夏昭宁的目光落到台上。
台上,夏柔正在演奏肖邦的《夜曲》,指法流畅,神情专注。
偶尔轻抬眼睫望向台下某处,唇角浮着一缕若隐若现的笑意。
而那处,站着一人。
沈宴时。
他倚在礼堂侧门的柱旁,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端端正正,手中握着一束白玫瑰,目光温柔的注视着舞台上的夏柔,专注得仿佛世间唯她一人。
夏昭宁站在礼堂末排的暗影中,双手揣在外套口袋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她蓦然忆起上一世,也曾目睹这般情景,心中也嘀咕着同样的话语。
一身深蓝色,捧一束白玫瑰。
活似一只竭力开屏的蓝孔雀。
台下的女生们看着台上闪闪发光的夏柔,忍不住小声议论。
“夏柔今天也太好看了吧,这条礼裙看着就好贵。”
“人家本来就是千金小姐,弹得又好人又漂亮,真羡慕啊。”
“站在那的是沈宴时学长吧。”
“是呢,听说学长选了国外排名top1的院校,我刚磕上的cp怎么就要异地了呀。”
霎时间周围冒出一堆cp粉叽叽喳喳的哀叹。
“话说这次全国奥赛的一等奖不是夏昭宁吗?怎么她还没来啊,不会是怕了夏柔吧?”
“怕什么啊,夏昭宁成绩比夏柔好多了,况且她们不是姐妹吗?”
“切,什么姐妹啊,我听人说……”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夏昭宁耳朵里。
她面不改色,连眼睫都没动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值一提的杂音。
她顺着侧边的过道往A班的位置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就见一个耷拉着脑袋的女生抱着一堆奖状站在阴影里。
是A班的班长,沐清爻。
沐清爻看见她才松了口气。
“你可算来了!校长刚才还在问你呢,快跟我来,马上就到你上台领奖了!”
夏昭宁点点头,跟着沐清爻往后台走。
刚到后台幕布边,台上的琴声正好落了。
全场掌声雷动。
夏柔起身,朝台下轻轻一鞠,唇角勾起悦目的弧线,视线掠过人群,径直落在幕布后的夏昭宁身上。
那眼神中暗含一缕隐晦的得意。
夏昭宁对上这道目光,神情淡漠,仿佛在看空气一般。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了。
就这?
上辈子你都没除掉她?
行不行啊夏昭宁?
夏柔挂着温婉无害的笑容,拎着裙摆缓步走下台。
二人在后台交错而过。
夏柔有意放缓了脚步。
两人贴近的时候,夏柔脚下一歪,就要倒向夏昭宁。
夏昭宁脚步未停,连眼角余光都未施舍给她一分,径直朝候场处走去。
沐清爻却十分热心肠地把夏柔扶起来了。
她的手不小心触碰了一下夏柔的掌心。
一道微不可见的亮光亮起。
夏昭宁瞬间回头扯过沐清爻。
她凝着脸。
目光扫过夏柔还没来得及收拢的指尖。
这破玩意倒是不挑,谁的都吸啊。
“夏同学,你演奏完了就快回班级休息吧。你看你这瘦的,多吃点吧,这平地都能摔也太虚了吧!”沐清爻顺着夏昭宁的力道放开了扶着夏柔的手。
夏柔脸上那点温婉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迅速调整回来,轻声道了声谢,拎着裙摆往班级走。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的缎面。
方才掌心的感应膜分明烫了一瞬。
成功了吗?
她贴到夏昭宁了吗?
沐清爻冲出来的太快,夏柔根本不确定自己碰没碰到夏昭宁。
掌心的微热到底是成功的确认,还是仅仅是她的错觉。
夏昭宁扯着沐清爻来到候场处。
借着拉扯的功夫,精神力在沐清爻身上转了一圈。
还好,意识海干干净净,没有被入侵的痕迹。
“咦?!”沐清爻被烫了一激灵。“昭宁你觉不觉得有点热?是什么东西着了么?我怎么感觉闻到糊味了!”
夏昭宁扫过她被烫卷了的发尾,眼神游移了一瞬。
“没有吧,倒是你,刚才怎么反应的那么快?”
“啊,你说扶夏柔那下?”沐清爻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从小就跟着姥爷练过一些基本功,说不上武术,就是些强身健体的把式,站桩啊、推手啊什么的。”
“我姥爷说我们家祖上是开镖局的,传下来几套养生的功法,让我没事练着玩。练了十几年,别的不会,反应比一般人快一点,手比脑子先动。”
夏昭宁挑了下眉。
“原来阁下还是文武全才,”夏昭宁语气里带了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对着沐清爻一拱手,“失敬。”
沐清爻被她逗笑了。
“就是些爷爷奶奶练的那种八段锦太极拳,只不过我姥爷练得特别认真,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把全家叫起来练功,风雨无阻。”
“我小时候烦死这些了,现在倒觉得挺有用的,不用他督促也会起来练。”
“对了,”沐清爻凑近夏昭宁,压低声音问道。
“夏柔刚才是不是故意的?因为最近学校里那个谣言?”
夏昭宁看了沐清爻一眼,心想她直觉还挺准。
她不欲过多解释,只是摇摇头,“她就是没站稳。”
“是吗?”沐清爻将信将疑地歪了歪头。
台上,校长已经念完了颁奖词的前半段,正朝候场区的方向看过来。
“到你了,”沐清爻故作严肃地朝舞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吧,皮卡昭。”
“…让我们欢迎本次全国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一等奖获得者,夏昭宁同学。”
掌声响起来。
稀疏,客气,夹杂着几声好奇的低语。
夏昭宁从幕布后走出来的时候,灯光落在她身上。
白衬衫被后台的穿堂风吹得轻轻扬起一角,黑色牛仔裤在聚光灯下显不出任何华丽质地,整个人干净利落。
方才看了夏柔那一身仙气飘飘的白色礼裙,再看夏昭宁这副打扮,台下的学生们先是愣了一秒,随即涌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她就这么上来了?”
“连衣服都没换……是来不及还是压根不在乎啊。”
“卧趣,她那张脸,穿什么都显得很贵是怎么回事。”
她从校长手中接过奖状与奖杯。
台下寂静无声。
众人皆不由自主地望向台上那人。
她的目光淡然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仿佛台下一千多人,无人值得她多看一眼。
那份高傲并非刻意营造,而是自骨子里透出的强大和疏离。
偏偏她生就那样一张清俊面容,被聚光灯一照,比任何珠宝更显耀眼。
后排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就是夏昭宁?比照片好看太多了吧。”
“好看是好看,就是感觉……好冷啊。”
冷吗?夏昭宁都快冒火了。
从夏家书房一路压到礼堂。
她精神图景里的火山早就憋得岩浆翻涌。
暗红色的稠热流体在火山口边缘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每一颗气泡炸开的瞬间都溅起一蓬火星。
她锁着火山口,却堵不住那些从裂隙里渗出来的火屑。
她们在她周身飘散,细碎得像被风吹散的炉灰,落在空气中便无声无息地湮灭。
她甚至分神怀疑了一下,上辈子她真是觉醒成功了吗?
还是说上一世她的基因序列被窃取过,血脉里流淌的火山弱了一层,所以当时的精神力才没现在这么暴烈难驯?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暂时没有答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方向没错。
校长念颁奖词的声音慢悠悠飘来,尽是些“品学兼优”“刻苦努力”的陈词滥调。
念完颁奖词,校长示意她讲几句。
主持人将话筒递到眼前。
夏昭宁垂眸盯着那支话筒,沉默了约莫三秒。
台下目光密密匝匝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等着瞧热闹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从小到大,人人都在重复这句话。
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过上好日子。
循规蹈矩,按部就班,一路往上攀。
可一年之后,高考之前,社会秩序将全面崩塌。
不是那种缓慢的、循序渐进的崩塌。
而是某一日,天穹被骤然迸发的光撕裂,地底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某种沉寂了亿万年的东西从地脉中苏醒。
人类并非毫无准备。
就连夏家都勉强唤醒了夏景明的精神力。
更不用说其他底蕴更深的世家。
以及国家。
各国的异常监测站早在三年前就陆续建起,密密麻麻的应急预案堆满了档案室,科学家们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地推演模型。
凌女士的研究甚至已经涉及异变的土壤与植物。
但准备远远不足。
当第一批变异生物从城市下水道涌出,当通讯网络在未知磁场中瘫痪成一堆废铁,当曾经坚不可摧的社会秩序像纸糊的墙一样被轻易捅穿。
到那时,所有规则都会被碾碎重塑。
她上一世,亲眼见过那些曾经站在金字塔尖的人,跪在废墟里翻找发霉的面包。
那她还能说些什么呢?
告诉他们真相?
谁信。
她指尖轻搭在冰凉的话筒上,抬眼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鲜活、对未来满是憧憬的脸,最终只吐出八个字。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