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陆霆远的陈述
陆霆远的声音从光幕里传出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密度似乎发生了变化。
不是音量的问题——他的声音并不大。是某种东西在宁磊的大脑皮层上标注了一个数据:声音传播介质。这个房间的声学条件把光幕里传出的声音压得很紧,每一个音节落在空气里都带着比正常对话更大的重量。这可能是音频系统的问题,也可能是听觉神经的主观放大。
我不是以战略顾问的身份做这个陈述的。
陆霆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韦肃的铅笔停了下来。不是搁在纸面上,是完全离开纸面——悬空。他在等下一句,但在这一句和下一句之间,他的右手保持着不动。这个动作太明显了。一个做了几十年审查的人,在陆霆远开口的第三秒,失去了自动记录的能力。
我是以父亲的身份。
屏幕里的陆霆远稍微调整了坐姿。他将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点点——大概两指距离。不是紧张,是在把一个角色从身上卸下来。肩章的重量还在,但他往后靠的那两指距离,像是把自己从陆霆远上将这个身份里往后退出了两指。
宁磊看着他,那种东西在帮他记录:左侧锁骨到颈部之间那块区域,有一小块皮肤的毛细血管出现了轻微扩张。不是脸红——是精确到一角硬币大小的区域。某种东西判断这是自主神经系统的失控。一个人在以父亲的身份说话时,他无法完全控制血管对情感波动的反应。
十二年前,我签署了一份申请——克罗诺斯计划关联对象的隔离协议。申请人——填表的人——是我。对象名字——是你母亲的名字。
他把这个词念得很轻。不像是一个军人念军事文件里的词——更像是他在心里已经念了十二年,但在今天以前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说出口。
协议的内容是:限制关联对象的家庭成员活动范围,并由联邦儿童福利办公室接管关联子女的后续监护。关联子女——就是你。
宁磊的双手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已经在脑子里重新打了这份协议的内容,上千次。在废土上,当辐射尘落下来把空气压出味道的时候,他躺在地上,仰着头看天上流过的那些过时通讯卫星,他在脑子里拆这份协议——每一行字他都没读过,但每一行字他都拆过。
现在有人把第一行念出来了。
他没有颤抖。他的脸也没有变红。某种东西把身体里的肾上腺素压进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暗层,让它不要干涉他的外部表现。但他的脊柱挺得比刚才更直了。
陆霆远继续说。
这份协议是我犯下的所有错误里最重的一个。我当时的判断依据有三个:第一,克罗诺斯计划确实存在安全风险;第二,联邦高层对关联人员的物理隔离政策是强制执行条款;第三,我认为我可以以个人影响力保证你和母亲在隔离后的生活条件。第三条是错的。大错特错。
他的声音出现了一个停顿——中间的那个大错特错,咬死了,然后重新启动。这是在压制情绪,某些人压制情绪是压低声音,陆霆远是咬断声音然后重启。
隔离协议生效后的第四个月,你母亲在一次转移途中从记录里消失了。不是死亡记录——是消失。联邦系统里,她的档案最后一条更新时间停留在十二年前的四月份,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记录类型是未标记异常状态,确认丢失
确认丢失——这四个字像是被陆霆远从某个很深的洞穴里挖出来的。
宁磊听过类似的说法。废土上有人失踪的时候,其他人会说他——不是,是。确认丢失没了之间的距离,比从炎京到第三殖民地的距离更窄。
而你。陆霆远的声音持续着,你在同一次转移中被孤儿院接收。孤儿院按照联邦标准流程,将你标记为无源头案件。这意味着你的身份被洗掉了——不是被消除,是切成数据碎片然后重新排列。你的名字是你的。你的dNA是你的。可你的档案告诉我你不存在。
兰思把手放在了桌面上。
不是记录——是放在桌面上,手指伸直,指甲和桌面之间没有缝隙。这是个标志。某种东西判断她在监控陆霆远的状态。视频接入意味着她无法直接判断他的生理参数,但她可以通过他的声音节奏和频率分析他的情绪稳定程度。
陆霆远的声音恢复到了陈述阶段。
三个半月前,帝国远征舰队战术指挥系统收到了一条异常信息源。来源不是加密军事频道,是一份从废土方向发出的民用通讯中继信号。发射设备是老式通讯箱,信号经过六道转发才到我的桌面上。信息内容是——他不看稿子,直接说,编号L-01请求克罗诺斯计划最优先结果。
房间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知道这份信息由谁发送。
L-01是我让他进协议的人。陆霆远说这句话的速度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相同的间隔,c-xxxx年二月十七日,他以个人护卫的身份被编入我的指挥部防御合同。我把他列入那次协议的人员名单的时候,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看了他的健康档案和战术评估。他在那个系统里的名字就是L-01。
韦肃已经重新开始记录了,速度非常快。铅笔尖在纸上刮出的声音不再是稳定的节奏——是连续不断的。不是因为信息量太大。是因为这些信息直接关联到克罗诺斯计划的启动阶段。
宁磊的脑子里,某种东西从暗层自动调出了老克最后一段时间说的那段话——他不认识我,他看我的档案时——健康,合格,有战术经验,留下。他没有义务知道我后来变成了什么。——老克的声调是平的。陆霆远的声调也是平的。但这两个人的不同。老克的是花了几十年压平东西的平,陆霆远的是因为军装不允许他太大声。
阙明在兰思之后,把辅助屏幕关掉了。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信号。他不再关心审查厅的环境参数了。因为陆霆远的陈述已经占据了整个空间。环境参数的存在本身变成了一种干扰。
我有责任。陆霆远说出的最后一句,语调发生了轻微的不对称——三个字,第一个略低,后两个恢复正常,我愿意承担——是。责任这件事不是一件事,是一个行为框架。这个框架从我签下那份协议开始就已经锁定了。
他的陈述结束了。
屏幕里的他没有往后靠。他保持坐姿——和开始时一样,身体微微前倾。但肩章上被压扁的那个细纹还在。
韦肃手里的铅笔停下来了,和桌面平行。
房间里沉默的时间比任何一轮提问结束后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