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秦朗的条件
拾叶,在纪鸿给他的那个位置坐标上,等了三个小时。
那个位置,是炎京星外围的一个小商业港,不是军港,也不是政治敏感区域,是一个普通的、用于货物转运和人员往来的地方——那种在炎京星周边星域里大量存在的、服务于中层经济活动的节点之一。在那个地方,拾叶穿着一个普通商业人员的标准装扮,坐在一个他不认识的咖啡馆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他一直没喝的冷掉的饮料,等待着。
纪鸿给他的是一个名字,一个位置,和一个时间窗口。
名字是秦朗。
位置是这个商业港的某个具体坐标。
时间窗口,是从今天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之间的任意时间。
拾叶,在那个窗口里,等着。
他没有秦朗的照片,没有秦朗的任何外貌信息,只有纪鸿告诉他的那个名字,和一个他自己判断出来的判断:秦朗会选择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出现在这个位置。
这种等待,他以前做过很多次——在特勤局的那些年里,他等待过很多不同类型的目标,用过很多不同的方式。有时候,等待本身就是任务,有时候,等待只是开始。
这一次,等待是秦朗自己设下的条件。
秦朗,在给他那个坐标和时间窗口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我不是你的目标,我是你的机会——但那个机会,需要我用我的方式给出来,不是你去找到我。
那句话,让拾叶想了很久。
秦朗,选择在某个地方等待拾叶,但那个地方和时间,由他指定——这不是一个被动的位置,这仍然是一种主动的控制,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秦朗,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是一个等待被发现的人,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是一个主动给出机会的人。
那种区别,在拾叶的判断里,是有意义。
大约两点四十分的时候,一个人,从咖啡馆的另一侧入口,走了进来。
那个人,没有穿任何明显的制服或者标志,外貌大约五十多岁,灰发,瘦削,穿着一件在商业港任何一个工作人员身上都会看到的普通外套,走路的姿态有一种他自己没有在注意的、但拾叶一眼就看出来的特征——那种姿态,是经过训练的,但训练的内容不是战斗,是某种需要他在人群里保持不显眼但同时保持高度警觉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质感。
情报员。不是一线的那种,是更老练的那种,是那种已经把警觉性刻进了骨头里而不是表现出来的那种。
那个人,在咖啡馆里扫了一圈,然后把视线放在了拾叶身上。
没有确认,没有犹豫,就是直接地、确定地,把视线放在了拾叶身上。
然后,那个人,往拾叶的方向走,走到他对面,坐下来,用一种他没有在笑的、但也没有在防备的方式,打了一个招呼:
拾叶。特勤局第七组。我没有见过你,但我知道你是谁。
拾叶,在那个人坐下的一瞬间,做了一个快速的判断:这个人,不是来抓他的,这个人,是来谈事的。
秦朗,拾叶说,旧联邦知事团队的第四号成员。
秦朗,把菜单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下,用一种拾叶在任何其他情境里都会觉得是普通顾客在做普通决定的方式,说了一句:
你们这里的咖啡,凉了。
服务员,走了过来,问他们需要什么。秦朗点了一杯黑咖啡,拾叶看着他点完,然后等服务员离开。
然后,秦朗,在咖啡上来之前,先开口了:
你在找GY-03的信息。
不是问句,是陈述。
拾叶说。
我这里有一部分,秦朗说,但我的条件,你得答应。
什么条件?
秦朗,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第一次正眼看着拾叶,用一种他以前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某种非常具体的认真,说了一句:
第七条款。我需要你用你的能力,帮我完成第七条款的申请——不是信息,不是保护,是正式的、制度框架内的申请。一个来自旧联邦知事团队成员的申请,在现在的制度框架下,会被如何处理,你比我清楚。
拾叶,在那个条件里,停了大约两秒。
第七条款。一个在制度框架里存在、但从来没有人真正使用过的条款——一个用来保护那些在旧联邦时代有正式身份、但在新秩序里失去了对应法律地位的群体的条款。那个条款,被写进了星炎同盟的法律体系里,但从来没有被激活过,因为没有足够的信息来证明任何一个申请者的旧联邦身份。
秦朗,说他有那种信息。
你需要我帮你申请,拾叶说,但你是旧联邦的知事团队成员——在现在的星炎同盟法律框架里,你的身份,不是普通居民,是前联邦官员。那种身份,用第七条款保护,不是普通程序。
我知道,秦朗说,所以我需要有人帮我开那个先例。
开先例。
一个从来没有人做过的程序,第一个做的人,要承担所有的不确定性——但如果成功了,那个先例,会成为后来者的路径。
你的信息,拾叶说,值那个代价吗?
秦朗,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
GY-03,我知道他是谁。我知道他这三十年做了什么。我知道他现在的身份,也知道他与卫晗之间的关系——不只是合作关系,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什么关系?
他在九宫内部的定位,秦朗说,比你想的更核心。卫晗,不是GY-03的棋子——她是GY-03在这个时代的执行工具,但她自己不知道。她以为她在用九宫的力量做她想做的事,但她做的每一件关键决策,都在这个人的预测范围之内。
除了这一次,秦朗说,宁磊的数据库激活,不在GY-03的预测里——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一个他以为已经彻底控制住的人,打出了一个他没有预期到的牌。那一刻开始,卫晗的价值,在他眼里,已经开始重新评估了。
什么时候,拾叶说,他会对卫晗动手?
秦朗,在那个问题里,停了一下,然后说:
当她开始成为一个不确定因素,而不是执行工具的时候——也就是,现在。
拾叶,把那句话记住了。
他说,第七条款,我来帮你申请。但我需要你的信息,作为交换——而且我需要先验证一部分,再帮你提交申请。
秦朗,在那个条件里,沉默了几秒——那个沉默,不是犹豫,是某种他在评估一件事然后做出决定时会有的状态。
可以,他说,先验证一部分——你想知道什么?
GY-03,拾叶说,他是谁?
秦朗,把手里的咖啡杯放下,用一种他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的方式,说了一个名字:
裴正德。星炎同盟军务署顾问委员会,高级顾问。二十七年前,他进入军务署的渠道,是通过旧联邦时代的一条内部人员安置通道——那条通道,我知道,是因为我当年就是负责那条通道的人之一。
你的意思是,拾叶说,你认识他。
不是认识,秦朗说,是我亲手把他放进去的——在他成为GY-03之前,在他进入九宫体系之前,他通过我设计的通道,进入了星炎同盟的军务系统。那个通道,我以为是为了给旧联邦的残留人员一个出路,但我当时不知道,他用那条通道,进入的不是旧联邦的出路,是九宫的路。
秦朗,在那句话里,有一种他跟着这件事跟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找到机会说出来的质感。
他用那条通道,秦朗继续说,用了三十年,做了很多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不知道,从他第一次使用那条通道的那一刻起,我就留了一条后门,记录了他的每一次使用。那条记录,是我在九宫之外,唯一一个可以证明他是GY-03的直接证据。
拾叶,在那个信息里,感受到了某种他作为情报员已经很少感受到的东西——那种某个拼图在最后一刻突然拼完整的感觉。
你等了多少年,他说,才等到一个可以说出来的人?
很多年,秦朗说,但那些年,没有白等——因为没有那些年,就没有宁磊手里的数据库,没有那个数据库,也就没有你现在来找我这件事。
那些等待,秦朗说,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