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皇后盯着眼前油渍斑斑、隐隐散发着一股子酸冲咸菜味的油纸包，嘴角止不住剧烈抽搐。
她出身安国公府，打从记事起，闺房里熏的是沉水香，手上捧的是官窑甜白瓷，连院中铺地的青砖都得拿细砂纸磨过三遍。
入主坤宁宫这些年，地方官员进贡的稀罕物什流水似的往宫里送，什么岭南的鲜荔、西域的葡萄干、东海的红珊瑚、辽东的老山参……
哪一样不是用锦匣装着、黄绫衬着、太监捧着送进来的？
便是有那不懂事的地方官员献上些土仪，也得先经内务府过三道筛子，包装得齐整体面了，才敢往她跟前呈。
可沈昭倒好，这油纸包上还沾着坛沿的泥渣子，纸角褶子里隐隐透出暗褐色卤汁痕迹，隔着半尺远那股酸冲味儿就往鼻子里钻。
比她当年在潜邸闻过的马厩味儿还冲三分！
她甚至能听见孙嬷嬷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老货跟了她三十年，最知道她的脾性，上回有个小宫女端茶时指甲缝里嵌了块泥，她整整三天没拿正眼瞧那宫女。
这东西要是收进坤宁宫小厨房，御膳房那帮人精转头就能把话传到各宫去：
“听说了吗？皇后娘娘收了包咸菜当贡礼。”
往后她再摆凤驾训诫后宫勤俭，底下那些妃嫔嘴上应着，背地里怕是要拿这包咸菜嚼她一辈子的舌根。
可要是不收……
她眼角余光扫到徐氏端着茶盏掩住了半张脸，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刺眼。
这弟妹平日里话不多，可一向和她面和心不和，每回进宫请安，回去准要跟谢鹤鸣嘀咕半宿。
今儿要是让徐氏瞧见她当众拒收侯府的礼，回去再添油加醋一说，自家弟弟谢鹤鸣那张嘴可比沈昭毒多了：“娘娘连包咸菜都收不明白，还想拿捏沈家？”
谢皇后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把那口翻涌的恶心气咽回肚子里，面上挤出笑来。
沈昭却浑然不觉满殿的尴尬，反而满面热忱地往前递了半寸：
“祖母说了，沈家祖上是行伍穷苦人家出身，哪怕发迹后亦不能忘了传统，只是拿不出金山银海，娘娘千金凤躯切莫嫌弃。”
“干娘若是吃着觉得爽脆对胃口，儿子过两日再求祖母开两个陈年大缸，整坛子给坤宁宫送进来！这老疙瘩就着白粥吃，最是消食化积、压灭心火！”
谢皇后捏着帕子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帕子是上好的苏绣，绣着凤穿牡丹，此刻皱成一团，牡丹花都快拧成麻花了。
她看着沈昭那张诚恳的脸，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侯府心意……本宫，甚是欢喜，绝不嫌弃。”
“娘娘圣明！不愧是母仪天下！”
沈昭立刻顺杆往上爬，声音洪亮。
“娘娘这般体恤臣下，草民感激涕零！祖母她老人家若知晓娘娘如此平易近人，连老咸菜都肯笑纳，定要在佛前多念几卷经书，保佑娘娘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谢皇后嘴角又抽了一下。
她入主中宫这些年，后妃争宠、外命妇献媚、朝臣站队，哪样不是勾心斗角、话里藏刀？
她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句绵里藏针的话说得春风拂面，让人挨了刀子还得谢恩。
可眼前这个沈家二郎，油盐不进也就罢了，偏生每句都戳在规矩上，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
更可气的是，他脸上那笑叫人分不清他是真憨还是装憨，是真心恭敬还是存心膈应人。
你说他恭敬吧，那话里句句带刺。
说他放肆吧，礼数周全得滴水不漏，跪拜叩首一样不少，喊“干娘”喊得比亲儿子还热乎。
谢皇后暗自咬牙：这哪里是个白身书生？
分明是沈崇远那老匹夫在边关磨了二十年的刀，如今借着一包咸菜递到她眼皮子底下来了！
孙嬷嬷终于回过神，赶紧上前半步，双手去接那油纸包，脸上堆着笑：“二公子放心，老奴这就送去御膳房，让厨下好生收着。”
沈昭却不松手，转脸看着孙嬷嬷，一脸正色：“嬷嬷，这咸菜可不能搁御膳房。”
孙嬷嬷一愣：“这……为何？”
“这老疙瘩是侯府老泥坛子腌的，娘娘要吃的时候，得拿干净筷子从纸包里直接夹，夹完了赶紧把纸包口扎紧，不能透气。”
“要是搁御膳房大厨房里跟鸡鸭鱼肉混着放，串了味儿，娘娘吃着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沈昭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交代军国大事。
孙嬷嬷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徐氏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赶紧拿帕子捂住嘴，肩膀抖了两抖，装作咳嗽：
“咳咳……这咸菜，讲究倒是不少。”
沈昭转头看她，笑得跟朵花似的：“国公夫人见笑了，要不晚辈也给您带一包？跟娘娘这一批同缸出的，味儿保准正。”
徐氏嘴角的笑瞬间僵住，帕子攥紧了几分，干巴巴道：“不、不必了，老身家里也有腌菜……”
“那可惜了。”
沈昭一脸遗憾，把咸菜往孙嬷嬷怀里一塞，笑眯眯地拱手告退，迈着四方步昂首退出了偏殿。
那步子迈得叫一个从容舒展，袍角带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领了御赐金牌。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砰”，像是茶盏磕在几案上的动静，紧接着是徐氏不咸不淡的声音：
“娘娘，这咸菜闻着倒是挺冲。”
谢皇后没接话，过了两息才冷冷道：“冲好，冲了才下饭。”
沈昭脚下一顿，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加快脚步，一溜烟绕过了坤宁宫正门的回廊。
刚走到拐角，身后急促的碎步声跟了上来。
“沈二公子！留步，二公子留步！”
孙嬷嬷气喘吁吁追至近前，左右张望了一圈，见四下没旁人，才压着气音道：
“娘娘方才让老奴给您递句私房话：天底下自家人不讲两家话，二公子往后在朝堂大殿上，总归得替二殿下……多留几分容人的余地。”
沈昭转过身，笑得人畜无害：
“孙嬷嬷回去回禀干娘，儿子省得。”
“后日三司会审开堂，儿子定敦促大理寺上下一干人等，务必把案卷卷宗由头到尾核查三遍，绝不漏放一人，也绝不平白冤屈了二皇兄。”
“这般细致，岂不正是干娘要的余地？”
孙嬷嬷喉咙一梗，脸色发青：“二公子明鉴，老奴……老奴绝非此意。”
“那干娘究竟是何意？”沈昭一脸困惑地歪了歪头，“嬷嬷您给解解惑，晚辈愚钝，着实听不明白。”
孙嬷嬷闭了嘴，干笑着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心里把沈昭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嘴上还得客客气气：“二公子玲珑剔透心，自然有数。”
沈昭抱拳抬脚欲走，走出两步又猛地折返回来，凑到孙嬷嬷耳边。
孙嬷嬷被他这突然一凑吓得后退半步，后腰差点撞上回廊柱子：“二、二公子请讲。”
“嬷嬷，我再多嘴问一句。”
沈昭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
“干娘要是嫌会审堂上的余地留得还不够大，儿子大不了去求求监审的三殿下。”
“到时候在大堂正中央给二皇兄单独设一张紫檀雕花大太师椅，请二皇兄端端正正坐着听审。”
“椅子再加个锦缎坐垫，二皇兄金尊玉贵的，坐硬木头怕硌得慌。您老掌掌眼，这余地……够宽敞敞亮不？”
孙嬷嬷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整张圆脸憋成了猪肝色。
她张了张嘴，最后勉强从牙缝里憋出一句：“二公子……好一张利嘴。”
“嬷嬷过奖。”
沈昭谦逊地拱了拱手，“都是跟干娘学的，干娘慈爱，儿子耳濡目染，受益匪浅。”
孙嬷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沈昭爽朗一笑，随即袖袍一振，转身大步流星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