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水滴落的声,像钝刀子割肉一样往赵铁军耳朵里钻。一股子柴火烟味儿呛得他嗓子眼发紧,混着烂泥和血腥味儿,直往鼻子里灌。他睁开眼,浑浊的天光透过树杈子落下来,斑斑点点打在脸上,冰得吓人。
他躺着的这片地儿,他认得。黑熊沟屯东头的乱葬岗子。
昨儿个傍晚,他为了给家里偷条狗好上山打猎,叫人揍了。不是他赵铁军窝囊,实在是上辈子这时候他才十九岁,毛都没长齐,跟隔壁屯几个赖子动手,三拳两脚就叫人打晕了,扔在这烂泥地里躺了一宿。
赵铁军猛地坐起来,后脑勺一阵剧痛,血痂黏住了头发。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一件靛蓝色对襟棉袄,袖口磨得露了棉花,前襟上全是干了的黑红色血。棉裤膝盖处破了两个洞,露出里头的旧棉花套子。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
不是梦。
下一瞬,前世记忆如冰水灌顶。边境丛林里踩响的地雷,推开战友时冲天的火光,再一睁眼,就是这片乱葬岗。而比死亡更剜心的是另一段记忆——今天是1980年3月15日,傍晚,父亲赵万山会端着那杆传了三代的土铳进山,被黑瞎子掏了心窝子,再也不会回来。紧跟着林秀兰难产大出血,孩子没保住,她也没了。
赵铁军血往头顶冲,干裂的嘴唇一抿,扯动脸上的伤,嘴角渗出血丝。两条腿像灌了铅,但咬着牙站起来。从小在长白山脚下长大,前世又在特种部队边境丛林里爬滚了十多年,这副十九岁的身体虽然瘦,骨子里却有股韧劲儿。
他踉跄着往屯子方向走。路过自家那块苞米地时,脚下一软,踩进泥水坑里。三月底的长白山脚下,积雪化了一半,地表一层黑泥混着冰碴子,一脚下去,冷得骨头缝里冒寒气。
赵家那三间茅草房就在屯子最东头,摇摇欲坠地戳在那里。房顶苫着的老茅草已经发黑塌陷,东边山墙的泥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头的秫秸秆。院墙是石头垒的,矮得连条狗都能一步跨过去。门口那棵老榆树的枝桠上还挂着几穗去年秋天没收干净的苞米棒子,瘪瘪的,让鸟啄得只剩芯子。
赵铁军在院门口站住,喘匀了气,往里一探头。
灶房的门半敞着,一股子酸菜馊了的味儿混着柴火烟蹿出来。赵母蹲在灶台前头抹眼泪,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胳膊细得叫人心里发慌。灶坑里火快熄了,她也不去添柴,就那么蹲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日子没法过了。她带着哭腔念叨,米缸见了底,你爹昨儿个就喝了一碗苞米茬子粥,今儿个怕是粥都没了……老东西还要进山,这大雪还没化透呢,进山不是送死?我这张老脸……
赵铁军一开口,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赵母猛一回头,看见儿子浑身是血站在门口,手里的柴火棒子掉在地上。
军子!你昨儿晚上死哪儿去了!赵母扑过来,看清儿子脸上的伤,眼泪地又下来,又急又疼,巴掌高高扬起,到底没落下来,让人打成这样……谁干的?妈找他们家去!
没事,皮外伤。赵铁军侧身往里屋看了一眼,秀兰呢?
炕上躺着呢,昨儿晚上等你一宿没睡,今儿早上动了胎气,我让她躺着别动。赵母拽着赵铁军的袖子往屋里拖,赶紧进屋,妈给你擦擦——
里屋门帘子一掀,林秀兰扶着门框站在那儿。
她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底色的碎花棉袄,七个月大的肚子把衣襟撑得满满当当。瘦。脸上没什么血色,颧骨微微凸着,可那双眼睛一看见赵铁军,里头蓄着的泪珠子就兜不住了。
铁军……她声音轻轻的,扶着门框的手在抖。
赵铁军三步并两步跨过去,一把把人扶住,低头先看她肚子,又看她肿得老高的脚踝。前世这双脚踝,到死都肿着,因为她舍不得穿鞋下地干活,冻疮烂了又烂,生赵大山那夜大出血,医生说要是脚上没那么多烂疮补点血兴许还有救。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赵铁军心口上二十年。
回炕上去。赵铁军声音沉,我弄点吃的。
你身上还——
回炕上。
这一声不算凶,但语气里的分量跟从前那个混不吝的赵铁军判若两人。林秀兰愣了愣,被他半扶半推进屋,按在炕上躺好。炕席子破了个碗口大的洞,稻草从里头支棱出来,扎人。
赵铁军转身出来,在灶房水缸边抄起葫芦瓢,舀了一瓢凉水,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冰水顺嗓子眼往下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瓢往缸沿上一扣,抹了把嘴。
赵母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儿子昨天还跟爹顶嘴摔碗,今儿咋换了个魂儿似的?更吓人的是脸上那表情,她当娘的看了二十年的儿子,从没见过那种眼神,野,像山里蹲了十年的孤狼,跟人对上一眼就能把你盯穿。
赵铁军扫了一眼灶房。墙角半袋子苞米面,掺了橡子面,颜色发灰。灶台上半碗咸菜疙瘩,切得粗枝大叶。院子角落里蹲着只芦花母鸡,瘦得毛都炸着,半个月没下蛋了。米缸,他走过去掀开盖子瞅了瞅,底上薄薄一层碎米粒子,够熬一顿稀得照见人影的粥。粮票布票火柴,什么都缺。
赵铁军心里明镜似的。1980年,正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前夕,生产队的工分不值钱,自留地那点庄稼还不够塞牙缝。黑市上倒是有粮有肉,可投机倒把办的人跟狗似的四处嗅,被抓着就是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轻则游街,重则判刑。更要命的是,再过几个月分田到户的风就要刮过来,到时候家家户户忙着分地抢牲口,谁还管你死活。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念头。眼前最大的事,是拦住赵万山那把枪。
我爸呢?他问。
赵母一愣:上山砍柴火去了,天没亮就走的,说是攒点干柴——她压低声音,柴火攒够了,他就该琢磨进山的事了。我跟他说了多少回,这雪没化透,山里黑瞎子饿了一冬正要找食,他非说家里揭不开锅了,不能干瞪眼饿死。军子你劝劝你爹,他听你的……
赵铁军不吭声。他走到墙角,从柴火垛边上的稻草底下摸出一把弹弓。榆木叉子,牛筋皮筋,是他小时候自己做的,用得包了浆,叉头磨得油亮。他又从旁边一个破布兜里翻出十来颗石子儿,圆溜溜的,是在河滩上挑了又挑攒下的,小拇指盖大小。
他站直了,掂了掂手里的弹弓,拇指在榆木叉上蹭了一下。
赵母看他这架势,愣了一下:军子,你这是要干啥?
赵铁军扭头,嘴角咧了一下,扯着脸上的伤,疼得他眉眼一抽。
妈,家里多久没见荤腥了?
赵母眼眶一红:过年那会儿吃了一顿猪肉,你爹去黑市换的,也就二斤……自打那以后,锅底就没沾过油花。
赵铁军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林秀兰听见动静,从里屋探出半边身子:你去哪?你身上还有伤——
赵铁军没回头,手在门槛上扶了一下,挡了挡她的话。
等着。他说,声音不高,但稳得像石头扔进深水里,我去弄点吃的回来。秀兰,你躺着别动,护好孩子。
林秀兰站在门帘子旁边,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三月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吹得乱飞。她摸了摸肚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肿得发亮的脚踝,眼眶里那泡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赵铁军刚才走路那步子,跟昨天挨了揍回来的那个怂样,根本不是一个人。
赵母站在灶台边搓着手,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这孩子咋跟换了个人似的?挨顿打把脑子打通了?
林秀兰没说话,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在门槛上。她抬头望了一眼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雪水正从枝桠上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地上刚冒头的一小簇草芽上。
她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能过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刮过房山头,把屋檐上挂着的冰溜子吹断了一根,掉在地上,摔成几截。
赵铁军已经走进了房后那片柞木林子。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湿泥上不留声。他攥着弹弓的手指节发白,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1996年禁枪,1997年投机倒把罪取消,2000年前后药材价格疯涨,2008年野山参一根能拍到上百万,2010年以后东北林区全面封山育林。这些事,这辈子的人一个都不知道,但他心里像刻了本日历。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眼下,他得先让家里人吃上肉。他得让爹把那把土铳放下来,让媳妇安安生生把孩子生下来。上辈子他没护住的人,这辈子一个都不能少。
赵铁军在一棵老柞树后面停住脚,耳朵微微一动。前方林子里传来一阵声,短促,警觉。他缓缓抬起右臂,皮筋拉到腮边,眯起眼睛。晨光从树干缝隙里漏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血痂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他屏住呼吸。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