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肉炖得满院子飘香,赵母把焯过水的肋条肉换了新水,加了几块老姜、干辣椒和八角,小火炖了一个多钟头,肉烂骨酥,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油花。她切了一盆酸菜铺在锅底,把炖好的肉块码在酸菜上,又往里头扔了几块冻豆腐和一把粉条,重新盖锅炖了第二滚。酸菜的酸香混着猪肉的油香,从灶房的门窗缝隙里一股一股往外钻,连屯子西头的人家都有人端着碗出来张望。
赵铁军从灶台上端了一只粗瓷碗,碗底搁了几块炖得软烂的肋条肉,浇了半勺汤,又掰了一块苞米面饼子撕成碎块泡进去,蹲在灶房门口招呼黑风。黑风原本趴在院子里晒日头,闻见肉味耳朵就竖起来了,但趴着没动。赵铁军把碗放在门槛外的石板上,冲它招了一下手:过来。
黑风站起来,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走到石板前,先低头看了看碗里冒着热气的肉和饼子,又抬头看了看赵铁军。赵铁军蹲在门槛上,下巴朝碗扬了一下:吃吧。
黑风低头开吃。它吃得不快不慢,一块肉嚼几口咽下去,再叼一块饼子泡软了的碎块,舌头卷进嘴里,偶尔抬头看赵铁军一眼。赵铁军蹲在旁边看着它吃完,把空碗收回来的时候黑风伸舌头舔了舔嘴角,蹲在门槛边看着他。赵铁军伸手在它耳朵后面挠了两下,黑风顺势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毛茸茸的头顶蹭着他手心。
行了,规矩先定几条。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冲黑风竖起一根手指头,第一,不能上炕。炕上是我媳妇和孩子待的地方,你在炕沿底下趴着就行。
黑风歪了歪脑袋,耳朵转了转。
第二,吃饭得等我说。我不说你就等着,不管碗里有什么都不许动嘴。第三,赵铁军指了指院子里那只正蹲在墙根底下刨食的芦花母鸡,那是咱家的鸡,你不能咬,不能追。它下的蛋给秀兰补身子,你动它我就动你。
黑风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那只母鸡。母鸡浑然不觉,正专心致志地在一丛枯草根底下刨着什么。黑风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尾巴尖儿晃了晃,又转回来看着赵铁军。赵铁军跟它对视了几息,黑风把目光移开了,蹲下来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
赵铁军点点头:记住了就行。慢慢来。
当天下午,林秀兰从里屋出来端水喝的时候,脚下一滑,门槛上的湿泥让她打了个趔趄。她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扶着门框,脚下没踩稳晃了一下,碗里的水泼了半碗。黑风原本趴在灶台边打盹,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两步蹿到林秀兰脚边,挡在她和门槛之间的位置,仰头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赵铁军一眼,然后低头舔了舔门槛上泼出来的水渍。
赵铁军正在院子那头收拾猪下水,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黑风挡在林秀兰脚前的那一幕。他手上没停,但嘴角翘了一下。林秀兰站稳了低头看着黑风,那大狗就蹲在她脚边守着,尾巴垂着但没夹起来,耳朵朝前转着,等她站稳了才退后两步重新趴回灶台边。
林秀兰端着碗走回灶房的时候,弯下腰看了黑风一眼,轻声说了句,然后回了里屋。黑风趴在那儿没动,但尾巴尖扫了一下地面。
傍晚赵万山从地里回来,在院子里脱鞋的时候,黑风走过去闻了闻他放在门口的那双旧棉鞋,然后蹲在鞋旁边趴下了。赵万山光脚踩着门槛进屋,低头看了一眼黑风蹲在鞋旁边的样子,没说话,但进屋之后从灶台上拿了半块中午剩下的肉骨头,走出来搁在黑风面前,然后才转身回屋。
黑风低头啃那块骨头的时候,赵母从灶房探出头来。她看着那条大黑狗趴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啃骨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终于鼓起勇气迈出了门槛。她端着半碗肉汤走到黑风旁边,没敢离太近,隔着两步远把碗放在地上:这个……给你喝。
黑风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的碗,然后把骨头叼到一边,低头喝了两口汤,抬头看着赵母,尾巴摇了摇。赵母咧开嘴笑了,搓了搓手蹲在两步外看着它喝汤,嘴里念叨着:这狗通人性,你给它喝汤它摇尾巴,比你爹强。你爹喝汤连头都不抬。
赵万山在灶房里了一声。
天黑之后赵铁军从外面收衣服回来,黑风已经趴在灶房门槛里面了,正对着里屋的门口。赵铁军收完衣服路过它身边的时候,黑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微微张开,打了个哈欠,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回爪子上,眼睛半眯着,耳朵朝里屋的方向转着。里屋林秀兰正在灯下叠衣裳,赵母在灶台边洗碗,赵万山坐在矮凳上卷烟。黑风趴的位置正好能看见灶房、里屋和院门三个方向,三个出口都在它视线范围内。
赵铁军蹲下来拍了拍它的后颈:今天守得不错。往后也这么守着。
黑风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头,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早上,赵铁军还在炕上没起来,院子里传来赵母的喊声:军子!你出来看看!
赵铁军披着褂子出来,看见黑风正蹲在院墙根底下,面前蹲着那只芦花母鸡。母鸡低着头一下一下啄地上的碎苞米粒,黑风蹲在旁边看着,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安安静静地没动。赵母站在灶房门口搓着手说:我一早上喂鸡,这狗就蹲在那儿看着,也不动它。我拿苞米粒撒了一地,鸡过来吃,它就在旁边蹲着。
赵铁军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黑风蹲在那儿,身体放松,耳朵朝前竖着,没有龇牙也没有低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母鸡吃食。母鸡啄完了地上的苞米粒,踱着步子走开了,黑风才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赵铁军脚边蹲下。
赵铁军弯腰在它脑袋上拍了一下:记住了,这规矩,一千年不变。
赵母听着这话一声乐了:狗活不了一千年!
那就一直记着,记到它老。
早饭的时候赵铁军端着碗坐在灶台边,黑风趴在他脚边。赵铁军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起来,没急着吃,先偏头看了看黑风。黑风趴在那儿,耳朵转了转,但没站起来也没凑上来。赵铁军把肉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才从灶台上另外一只碗里夹了一块预先留下的骨头放在黑风面前,说了声。黑风低头叼住骨头,啃了起来。
赵万山端着粥碗从里屋出来,看见这一幕,端着碗在门槛上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没吱声。赵母坐在旁边掰饼子,看了看黑风又看了看赵铁军,跟赵万山说:这狗真听军子的话。你让军子训你,你肯定没这狗听话。
赵万山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把碗沿遮住半张脸,闷声闷气地说了句:别拿我跟狗比。
赵母笑出了声。林秀兰从里屋出来盛粥,路过赵铁军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趴在他脚边的黑风,黑风正啃完了骨头舔着嘴角,抬头看见林秀兰,尾巴摇了两下。林秀兰端着一碗粥在灶台边坐下来,冲赵铁军说了句:我看这狗比你懂事。你妈刚才喊你三遍你才听见,黑风一喊就到。
赵铁军靠在灶台上:我耳朵背。
狗耳朵比你灵。林秀兰舀了一勺粥吹着喝了一口,中午还炖肉不?
炖。锅里有昨天留的骨头汤,下点面条,放几片肉。
林秀兰了一声,低头喝粥。黑风趴在地上,前爪交叠,脑袋搁在爪子上,耳朵朝外转着,灶台边的说话声、院子里母鸡咕咕叫的动静、远处屯子里谁家劈柴的声,每一缕声响都被它收在耳朵里。但它的姿态是放松的,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地面。
中午赵铁军下面条的时候,黑风趴在灶台边等着。面条下锅滚了两滚,赵铁军先捞了一碗给林秀兰端进里屋,又捞了一碗给赵母,再捞一碗给赵万山,最后才捞自己的。灶台上还剩了半碗面汤,他往里面掰了半块饼子泡了泡,端到门槛边放在黑风面前。黑风抬头看他,等他吃完自己那碗面条把碗放下,说了句,才低头去喝那碗泡饼子的面汤。
赵母端着碗靠在灶台边看着,嘴里跟赵万山念叨:你看看你看看,这狗跟人一个待遇了。
赵万山吸溜了一口面条,把筷子一搁,抹了抹嘴:它干活。你干活也有这待遇。
赵母抄起筷子作势要打他,赵万山已经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去灶台添汤了。赵铁军靠着灶台看了一院子的人,脚边的黑风喝完了面汤正舔着嘴角,它舔完了抬头看了看赵铁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重新趴下去,下巴搁在门槛上。
整个下午黑风都在院子里待着。赵母坐在太阳底下择野菜,它趴在她旁边三步远的地方晒着日头,偶尔有陌生人在院门口经过探头往里张望,黑风会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蹲下,耳朵前转但不叫,就那么看着。来人被这么一条大狗盯着,缩了缩脖子就走了。赵母择完野菜站起来回屋的时候,黑风也跟着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距离,一直跟到灶房门口才停下,趴回门槛边。
赵铁军从院墙根底下劈完柴回来,看见黑风趴在灶房门口,太阳晒在它乌亮的毛上,一身黑毛泛着暗沉的光。它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赵铁军一眼,尾巴扫了一下地面,又趴回去了。
赵铁军把劈好的柴码到屋檐底下,路过黑风身边时弯腰在它脑门上拍了一巴掌,不重。行了,他说,你家认完了,往后这院子里的活,你看着办。
黑风把脑袋往他掌心里又拱了拱。赵铁军抽回手转身进了灶房,半只脚跨过门槛的时候听见黑风在身后打了个响鼻,声音短促又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