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肉大会之后,护秋还在继续。
赵铁军带着黑风守南坡的第三夜,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朦胧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苞米地的轮廓照得模糊不清。赵铁军坐在火堆边上,正往火里添一根干柴,黑风忽然从趴卧姿势站了起来。这回的动作比前几夜都猛,身体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尾巴夹紧,耳朵前转,鼻尖朝着东侧排水沟方向抽动着,喉咙里那声低呜还没完全发出来,整个狗已经蹿了出去。
赵铁军只来得及喊了一声,狗的影子已经没入了苞米地东侧那片阴影里。紧接着他听见排水沟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踩踏声,混着短促的獾叫和低沉的吠叫。黑风在追什么东西,速度很快,那阵踩踏声沿着排水沟往坡上方向快速移动,一路上夹杂着树枝被撞断的脆响和枯叶被踩碎的沙沙声。
赵铁军端着土铳追了过去。他穿过苞米地边缘的那排矮灌木,踩着排水沟沿的碎石追了大约百十来步,听见前方的追逐声停了。他放慢步子,贴着沟沿的阴影摸过去,看见黑风正站在沟底一块平坦的碎石地上,低着头,喘着粗气。它的面前是一只成年獾子,被黑风咬住了后腿拖回来的,已经不再动弹了。黑风松开嘴,退后半步蹲下来,尾巴扫了扫地面,抬头看着赵铁军。
赵铁军蹲下来查看黑风的时候,借着朦胧的天光看见黑风的左耳朵上有一道新鲜的口子。耳朵尖那块薄皮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了,边缘整齐的豁口从耳尖往下裂了将近一寸长,血已经渗出来把耳尖那一小片毛粘成了一绺一绺的深色。
黑风蹲在那儿,耳朵耷拉下来半截,被血粘住的毛贴在皮上,但它的姿态是放松的,尾巴还扫着地面,像在说我把那东西抓住了。
赵铁军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口子边缘的皮肉。黑风的耳朵在他指尖碰触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也没有叫,只是偏了偏脑袋,喉咙里压住了一声极轻的呜咽。赵铁军的手指头在伤口边缘停了一瞬,确认了没有伤到耳骨,只是皮外伤,虽然口子看着不浅,但血已经凝住了大半。
走吧,回去给你上药。
赵铁军把獾子拎起来背在背上,黑风跟在他脚边往回走。回到火堆旁边的时候,赵铁军先把獾子搁在一边,从背篓里翻出一小瓶烧酒——赵母秋天新酿的,度数高但干净,平时留着驱寒用的。他又从灶房带出来的油布包里掏出一小块猪油,放在手心里用火堆的热气暖化了。
黑风趴在火堆边上,两条前爪交叠着,下巴搁在爪子上。赵铁军蹲下来,先用干布蘸了水把耳朵边缘的血痂擦干净,露出那道口子。伤口周围的毛已经剃掉了,露出一条长约一寸的整齐裂口。赵铁军拧开烧酒瓶塞,往一块干净布上倒了一些,轻轻按在伤口上。
烧酒碰到伤口的一瞬间,黑风的耳朵猛地抖了一下,整个身体绷紧了一瞬,喉咙里压出一声极短的,但很快又松弛下来了。它没有站起来,没有躲,只是把头偏了一下,让赵铁军更容易处理耳朵内侧那半边伤口。赵铁军的动作很快,消毒、擦干、用手指沾了温热的猪油抹在伤口表面,薄薄一层,盖住了整道裂口,然后用一条干净布条把耳朵尖和耳根之间松松地包扎了一圈,打了个结。
黑风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地让他包完了。包扎的过程中它的尾巴一直扫着地面,偶尔舔一下自己的嘴,但始终没有反抗或者挪动。赵铁军包完之后拍了拍它的后颈:行了,歇着吧。明早看看还出不出血。
黑风的耳朵动了动,被包住的那只耳朵垂着,另一只耳朵朝前转了转。它打了个哈欠,把下巴重新搁回爪子上,闭上了眼。赵铁军在火堆边坐下来,往火里添了一根粗柴火,火光把黑风包扎好的那只耳朵上的白布条照得亮晃晃的。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赵铁军起来查看黑风的伤。布条上渗了一小片淡淡的粉色印记,但已经干了,没有再往外渗。他解开布条重新看了看伤口——裂口边缘已经收拢了,没有发炎,周围的皮肉也没有肿胀的迹象。黑风站在旁边让他检查,尾巴摇了两下,低头舔了舔自己前爪上的泥。
王建军来换班的时候,看见了黑风耳朵上那圈白布条,蹲下来凑近了看了看:咋弄的?
昨晚上追獾子,进灌木丛的时候被树枝划了。
严重不?
皮外伤,没伤着骨头。已经上过药了。
赵铁军站起来收拾背篓,把土铳擦了一遍重新挎上肩。黑风在他脚边转了一圈,耳朵上那圈白布条随着它转圈的动作晃来晃去,但它的步子跟平时一样轻快,尾巴翘着,鼻尖贴着地面嗅了一圈,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赵铁军,像是在问走不走。
赵铁军低头看了它一眼:你今天歇一天。耳朵上有伤,别碰着。
黑风蹲在他脚边,尾巴扫了扫地面,没有站起来回窝。赵铁军走出几步,它跟了上来,耳朵上那圈白布条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赵铁军停步转身,黑风也跟着停了,蹲在原地仰头看着他。赵铁军蹲下来在它脑袋上拍了一下:那就走吧,别跑太快,别往灌木丛里钻。
黑风的尾巴摇了两下,转身走在前面了。赵铁军跟上去的时候,王建军从后面追上来,跟他并排走着,偏头看了看前面的黑风,又偏头看了看赵铁军:铁军哥,你对狗比对人都好。
赵铁军没有停步:狗比你靠谱。
王建军被噎了一下,嘴张了张又合上了,然后地笑了出来:得,我连狗都不如了。
你比狗话多。
那是!狗不会说话啊,我——王建军说到一半自己笑了,摆了摆手没有再往下接。
到了地头,黑风照常蹲在了赵铁军指定的位置上,耳朵上那圈白布条在日光底下白晃晃的。它趴下来的时候先把受伤的那只耳朵轻轻侧了一下,让耳朵尖不碰着地面,另一只耳朵竖着转向了林子方向,姿态跟往常一样警觉。赵铁军在自己惯常蹲守的位置上坐下,把土铳靠在手边的草垛上,目光扫了扫坡面。风从西边吹过来,把苞米叶子的沙沙声送到耳边。
天黑之前赵铁军收了工,带着黑风回了家。进了院子他蹲下来把黑风耳朵上的布条重新解开看了看——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边缘收得很好,没有红肿没有流脓。赵母从灶房出来看见了,凑近了瞅了瞅,嘴里了两声:你这狗耳朵上这一道,打獾子挂的?
赵母转身回灶房端了一碗肉汤出来,搁在黑风面前:给它补补。黑风低头喝汤的时候赵母蹲在旁边看着,伸手想摸它耳朵又缩回去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了灶房。
赵铁军蹲在井台边洗手的时候,听见灶房里赵母在跟赵万山说话:军子那条狗,耳朵豁了个口子还跟着上山,一天没歇。赵万山闷声回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赵母接着又说了一句比咱家以前那条大黄强,大黄被树枝刮了道印子三天趴窝不起来,赵万山又回了一句什么,然后灶房里安静了,只剩下案板上切菜的声。
赵铁军洗完手甩了甩水,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低头看了看黑风喝完了汤正舔碗沿的侧影。它的耳朵上那道痂已经从粉红色变成了深褐色,边缘整齐,愈合得很快。它舔完了碗抬起头来,用脑袋蹭了一下赵铁军的手指头,然后重新趴回门槛边,耳朵转了转,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闭上了眼。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靠山屯方向的夜空里有几颗星子亮着,微弱的星光透过老榆树稀疏的枝叶落在院子里,在青石板上跳动着细碎的光点。赵铁军蹲在门槛边伸手在狗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