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从山脊线上漫了下来,赵铁军蹲在灶台边把最后一块干饼子塞进背篓里。林秀兰从里屋出来,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把赵大山已经睡熟的小脸往被子里拢了拢,转身从柜子底翻出一卷旧麻绳搁在背篓边沿。赵铁军系好鞋带站起来,把背篓上肩的时候没有点灯,推开灶房门的时候门槛外面的夜色像一匹厚实的黑布一样裹了过来。黑风已经蹲在院门口了,尾巴贴着地面,耳朵朝山路的方向转着。赵铁军走到它旁边蹲下来拍了一下它的脑袋,黑风站起来,沿着屯子后面的土路无声地迈开了步子。赵铁军跟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窗纸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没有一丝亮光,连柴火垛的轮廓都融进了暗处。
林建国和王建军已经在西沟边缘那棵老柞树底下等着了。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两个人蹲在树根的阴影里几乎看不见轮廓。赵铁军走过去的时候他们没有出声,只是站起来跟上了他的步子。三个人沿着白天走过的路线往山里摸,黑风走在最前面探路,步子放得又轻又稳,每一步都踩在落叶和泥土交接的地方,不压出多余的声响。
白天那道被藤蔓掩住的石缝在夜里更难辨认了。赵铁军拨开藤蔓侧身挤进洞口的时候手里的电筒光柱在洞壁上走了一趟,三只铁皮箱还搁在原来的位置上。赵铁军蹲下来把第一只箱子里的军毯往外搬,毯子一捆一捆地递到洞口,王建军接过去码进带来的麻袋里,每码一捆都要用手掌在麻袋外面按一下,让毯子贴得更紧实一些。林建国蹲在洞口外侧,手里攥着麻绳,把装好的麻袋口扎紧,搁在脚边堆着。军毯一共装了四麻袋,赵铁军掂了掂每袋的分量,把最轻的两袋分给王建军和林建国,自己背了两袋最沉的。军刀和子弹分了小两批,军刀用布卷了裹紧塞进赵铁军自己的背篓底,子弹箱用麻绳捆了挂在腰间的锁扣上,贴着大腿外侧走,压着步幅,每一步都带着额外的重量。
出洞口的时候赵铁军回头用手电光把洞内地面上残留的足迹扫平了,又用脚把洞口附近的枯叶拨回原位。藤蔓的枯枝重新垂下来盖住了那道裂缝,像是从来没有人动过。黑风已经在前面走出了一段路,停下来回头等他们跟上去,尾巴平举着,耳朵朝着四周转了一圈又收回来,确认过风向和声响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摸回去,走到屯子外围的时候天色还黑着,没有人家的灯亮着,整个屯子像一块沉在暗处的石头。赵铁军没有回自家院子,而是绕到院后那片被杂树丛挡住的小木屋前面——说是木屋,其实就是早年盖的一间半地下的储藏间,外面露了半截木墙,底下是挖了半人多深的土窖,入口用一块厚木板盖着,上面压着一截老树桩。赵铁军蹲下来把树桩滚开,掀开木板,用手电往里面照了照——地窖底面干燥,墙角还堆着去年秋天没用完的干谷草。他把两袋军毯顺下去搁在谷草边上,回身接过林建国递来的另一袋也放了下去,三袋军毯在地窖墙角码成了一摞。
第二天晚上,他们又走了一趟。这次搬的是剩下的军毯和半数军刀。赵铁军把军刀从油纸里拆出来,在手电光下一把一把查验。刀身大多保存得不错,有几把刀鞘的漆面已经开裂了,但刀刃依然泛着暗沉的光。他挑了品相最好的三把——刀鞘完整、刀刃无锈、缠绳完好——单独用干布裹了收进背篓底层。剩下的军刀和成箱子弹重新用油纸裹了,码进一只更结实的麻袋里,没有带回家,而是沿路折向更远处的老林子,在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柞树根部找到了一处被枯藤和落叶覆盖了大半的天然树洞。树洞入口窄,里面却比看起来深得多,他蹲在洞口把麻袋推进去,又往里面填了几把落叶和碎石,让洞口的颜色和周围的地面融成一片,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三趟搬的是剩下的东西——最后几把军刀、还有几只零散的军用杂物。赵铁军把那几把没有带走的好品相的军刀挑出来之后,剩下刀刃有锈痕或者刀鞘残缺的那几把搁在一起,用油布裹了塞进一只小铁皮箱里,也推进了那棵树洞深处,跟前面那批挨着放。弹药箱的子弹他用指甲刮开一盒看了看底部的油纸包,保存得比预想的好,虽然子弹本身他用不上,但转手能换不少东西。
最后一次从洞口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一线灰白。赵铁军在洞口蹲下来,把藤蔓重新拉回原位,又捡了几块碎石堵在洞口底部的缝隙里,用脚踩实了,又拢了一把枯叶盖在碎石表面。黑风蹲在几步外,尾巴搭在地面上,看着他把洞口处理完才站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走。回去的路上林建国跟在他旁边走了一阵子,开口问了一句:“这些东西能值多少钱?”赵铁军把背篓的带子换了换肩膀,声音压得跟夜色差不多:“军毯就值不少,十几条洗干净了,一条能卖好几块钱,拢共能落个几十块。军刀和子弹回头找门路出手,那些东西能翻几倍。”
林建国没有再问。三个人在屯子口分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透出一层薄薄的灰蓝色。赵铁军推开自家院门进去的时候黑风先溜进了狗窝里趴下了,黑云从屋檐底下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像是今晚没有跟出去,只是确认了进屋的人身上带回来的气息还没有散尽,就重新闭上了眼。赵铁军把地窖口重新盖好压上树桩,又蹲下来用手掌把地窖口边沿被踩过的土印子抹平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窗纸上没有透出光来,灶膛里的火没有点,整个灶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还未被唤醒的冷灰色。那道被碎石和枯叶封住的洞口正在越来越亮的天色里慢慢收起它最后一道深色的轮廓,和周围的地面融在了一起,在逐渐亮起来的光线里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赵铁军蹲在木屋侧面,把地窖木板边沿最后一道被自己鞋底蹭出来的浅痕用脚掌碾平了,然后站起来,转身往灶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在门槛边蹲下来,把鞋底上沾的夜露和泥印子在门槛沿上刮了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