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还在云层里打着滚。
“哗啦——!”
瓢泼大雨像决堤的水库,毫无预兆地倒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子带着冰碴般的温度,兜头砸在汉克的脸上。
打得他糙厚的脸皮生疼。
“劈里啪啦……”
密集的雨柱砸在福特猛禽的钢板引擎盖上,溅起一团团白色的水雾。
柏油路面上的那层厚灰瞬间被冲刷掉。
卷起一股呛鼻子的土腥味,混着机油散发出的刺鼻气味。
汉克张着嘴,雨水顺着他乱蓬蓬的大胡子往下淌,直接流进嘴里。
有点咸,还有点泥巴的涩味。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头往后看去。
眼珠子瞬间瞪得像牛眼。
霍普大街的尽头,也就是两百多米外的那个废弃加油站。
阳光依然刺眼,地面被烤得冒着扭曲的热浪。
这雨就像被人拿尺子量过,拿刀切了一块。
死死地框在太平教堂这几条街区里!
“法克……这他妈见鬼了……”
旁边那个开车的胖子嘟囔了一句。
他手一哆嗦,手里的温彻斯特滑了下去,“哐当”一声砸在泥水坑里。
溅起的泥水糊了他半条裤腿。
五百辆皮卡车上的德州汉子,全傻了眼。
没人去捡地上的枪。
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仰着头。
任由暴雨冲刷着他们满是汗臭和龟裂黄泥的身体。
张平安站在阳台上。
屋檐替他挡住了大部分雨水,只有几丝雨丝飘在黑布鞋面上。
他左手握着那根九节杖杵着木地板,右手把玩着那个白瓷茶缸。
“哟,怎么哑巴了?刚才不是挺能叫唤吗?”
强尼光着膀子站在雨里,胡乱抹了一把光头上的水。
他咧开大嘴,笑得像个得逞的反派。
“德州的乡巴佬们,接着掏枪啊!我们大仙给你们免费洗洗澡,怎么还不领情了?”
沙袋后面的黄巾力士们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汉克胸口剧烈起伏,喘气的声音比排气管还粗。
他不信邪。
这肯定是好莱坞搞的人工降雨!是特效!是那些有钱人搞的障眼法!
就在他咬着后槽牙,准备弯腰去捡地上的枪时。
他别在牛仔裤腰带上的海事卫星电话,突然像催命一样狂震起来。
“嗡嗡嗡……”
汉克手忙脚乱地去掏电话。
手上全是泥水,滑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按下接听键,扯着嗓子吼:“谁啊!老子正忙着干架呢!”
“汉克!呜呜呜……亲爱的!”
电话那头,传来他老婆玛丽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声音里还夹杂着狂风呼啸的背景音,听着信号不太好。
汉克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莫名其妙地软了。
“怎么了玛丽?是不是农场那些高利贷公司又去收账了?去床底下拿那把双管猎枪崩他们!”
“不是!不是催债的!”
玛丽在电话里又哭又笑,声音都劈叉了,直破音。
“下雨了!老天爷啊,德州下暴雨了!”
汉克愣住了,把电话紧紧贴在耳朵上。
“水沟全满了!农场里的玉米苗活过来了!那些快渴死的牛在泥坑里打滚呢!”
玛丽的哭腔里透着按捺不住的狂喜。
“新闻上说是百年一遇的特大降水!整个达拉斯都被水淹了!我们的庄稼有救了,我们不用破产去睡大街了呜呜呜……”
“吧嗒。”
汉克手里的卫星电话掉在地上。
屏幕闪了两下,黑屏了。
老婆那劈叉的笑声还在脑子里嗡嗡转圈。
德州下雨了?
百年一遇的暴雨?
他僵硬地抬起脖子,雨水糊得他快睁不开眼。
视线穿过重重雨幕,死死盯着二楼阳台上那个瘦弱的东方身影。
张平安慢吞吞地喝了口茶。
手指捏着那张已经烧成灰的蓝色符纸残渣,随手弹到风里。
灰烬被雨水一打,瞬间没影了。
“还打吗?”张平安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听不出喜怒。
汉克感觉自己脑子里那座叫“科学”的雕像,轰隆一声塌成了粉末。
什么自然规律。
什么气象学。
全他妈是狗屎。
谁能隔着两千多英里,挥挥一张破纸片,就让旱了半年的德州下特大暴雨?
这不是神,什么是神?
这手段,比他们在教堂里念了一万遍《圣经》都好使!
汉克喉结上下疯狂滑动,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三十多岁的德州糙汉子,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硬骨头。
这会儿鼻子一酸,哭得像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胖小子。
“扑通!”
汉克双膝一软,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泥浆溅起半米高,糊了他一脸。
他根本不管地上的积水,双手死死抠着柏油路面的碎石子。
把那颗硕大的脑袋猛地磕下去。
“老……老大跪了?”
那个开车的胖子司机看傻了眼,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嗓子,手足无措。
汉克抬起头,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转头冲着身后那群还在发呆的红脖子,声嘶力竭地破音大吼。
“都他妈瞎了吗!聋了吗!德州下雨了!老家的地有救了!”
“把枪扔了!全给老子跪下!”
这句话像个炸雷,在人群里瞬间传开。
五百辆皮卡车上下来的人,全听见了。
几个脾气爆的红脖子刚想顶嘴问个明白。
汉克直接扑过去,一巴掌扇在一个年轻小伙的后脑勺上,把人家直接按进了水坑里。
“跪下!这是真神仙!”
“哐当、啪嗒……”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步枪、猎枪、左轮手枪。
像一堆破铜烂铁一样,被扔得满地都是。
两三千个德州糙汉,稀里哗啦地跪倒在一片泥泞的街道上。
这场面,比电影里的邪教朝圣还要邪门。
一排排宽厚的背影在雨中颤抖,没人敢抬头。
汉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他跪着往前爬了两步,仰着那张沾满泥污的粗犷大脸,冲着二楼阳台嚎啕大哭。
“大仙……不,大贤良师!”
汉克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声音里透着卑微到泥土里的祈求。
“我们错了!我们这帮乡巴佬有眼不识泰山!”
他哭得直抽抽,胡子上的水珠一串串往下掉。
“这破上帝他不管饭啊!我们求了半年,他连滴尿都没下给我们!”
“求您发发慈悲,去我们德州传教吧!”
“以后我们农场里不挂那个破十字架了,我们全听您的,只认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