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铁柱的bp机震了。他刚从车间巡查回来，工装还没脱，低头一看——苏晴办公室的号码，后面跟着三个数字：119。那是她定的紧急代码，意思是“快来”。铁柱的心跳了一下，把bp机别回腰间，冲出宿舍，在厂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海皇阁。”他对司机说。
车窗外的夜景往后退，霓虹灯被拉成一道道彩色的线。铁柱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苏晴的应酬他陪过几次，从没发过119。今晚出了什么事？他想起上次在小巷里那十个人，想起赵总那张油腻的脸。掌心出汗了，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海皇阁的包间在二楼最里面。铁柱推开门的时候，浓烈的酒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圆桌上杯盘狼藉，白酒瓶倒着，红酒渍在白色桌布上洇出一片暗红。苏晴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黑色吊带裙的肩带滑落了一边。
旁边坐着三男两女，都是生意场上的熟面孔。其中一个姓钱的，五十多岁，啤酒肚，手指上戴着翡翠戒指，手正搭在苏晴的肩膀上。
“苏总，再喝一杯嘛。合同的事好商量……”钱总的手往下滑，指腹在她肩头画圈。
铁柱走过去，把苏晴扶起来。她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头靠在他肩上，眼皮抬不起来，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
“苏姐，我送你回家。”铁柱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你是谁啊？”钱总的手悬在半空中，眉毛拧在一起，露出被打断的不快。
“她的保镖。”铁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钱总把手缩了回去。
苏晴靠在铁柱身上，浑身滚烫，酒气熏天。她今天穿的黑色吊带裙是绸面的，领口开得很低，外面罩了件薄纱外套，纱太薄了，什么都遮不住。铁柱扶她的时候目光不小心扫到领口里面——白的晃眼，他赶紧移开，把她的外套拢了拢，扶着她出了包间。走廊里的服务员侧身让路，电梯门开了又关。
出租车后座，苏晴靠在铁柱肩上，头发散在他脖子上，痒。她的呼吸很重，带着红酒和白酒混合的气味，不难闻，有点甜。
“铁柱……你来了……”她的手在他胸口摸了一下，像在确认是不是真人。
“我来了，苏姐。你喝多了。”
“我没多……”苏晴抬起头，脸离他很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映着车窗外掠过的灯光。“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喝这么多？”声音黏糊糊的，像糖化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钱总……他说如果我喝一瓶白酒，他就签合同……一年五百万的单子……”她笑了，笑容在暗光里显得很脆弱。
铁柱心里一紧。“苏姐，你不用这么拼。”
“我不拼……谁养我？”苏晴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我爸妈没了，奶奶老了，公司几百号人等着吃饭……我不拼怎么办？”铁柱沉默，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苏晴伸手摸他的脸，手掌贴着他的颧骨。“但你来了以后……我觉得没那么累了……”手指从他颧骨滑到下巴，停在他嘴角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上，轻轻按了一下。纱布粗糙的纹理抵着她的指腹。疼，铁柱没动。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苏晴住的小区在江城最好的地段，楼下有保安二十四小时值班，花园里的喷泉即使深夜也不停。铁柱扶她下车，苏晴挂在他身上，高跟鞋在地面上磕磕绊绊。电梯里的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个人歪歪斜斜的影子，她靠着他，他扶着她，两个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混在一起。
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门开了。
苏晴的家很大，复式结构，一楼是客厅和开放式厨房，二楼是卧室。装修简洁，灰白色调，家具不多，每一件都像是从杂志上搬下来的。铁柱没心思看，半扶半抱着她上二楼。楼梯窄，她的鞋跟卡在踏板缝隙里，他蹲下来帮她拔出来，手碰到她光裸的脚踝，凉。
苏晴倒在床上，黑色吊带裙的带子滑落，露出一截肩膀和锁骨。长发散在浅灰色的枕套上，黑和白对比鲜明。闭着眼睛，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着。
“铁柱……”她睁开眼睛，拉住他的手腕。手指很烫，掌心也烫。“别走。”
“苏姐，你休息吧，我走了。”铁柱轻轻掰她的手指，掰开了又扣回来。
“不要。”苏晴坐起来，黑色吊带裙从肩膀滑得更低，她没拉。眼神迷离但执拗，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你陪陪我……我一个人害怕。”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害怕，苏晴说害怕。铁柱从来没见过她说这两个字。
铁柱在床边坐下。床垫往下陷了一点。苏晴靠过来，头枕在他肩膀上，手搭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他衬衫的纽扣。
“铁柱，你有没有想过……找女朋友？”
“没想过。”
“现在想呢？”她的声音很轻，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不知道。”
苏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床头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一只眼睛照得透亮，另一只藏在阴影里。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五个字。“我当你女朋友，好不好？”
铁柱愣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画面、声音、念头都在那一瞬间被清空了，只剩下她近在咫尺的脸。她嘴唇上的口红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原本的唇色，淡淡的，干涩的。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苏晴吻了他。
嘴唇碰在一起。她的嘴唇是热的，软的，带着红酒的涩和一种说不出的甜。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铁柱不知道自己的手什么时候抬起来扣住了她的腰。她的腰很细，隔着吊带裙的面料能感觉到脊椎骨的形状一节一节的。他的另一只手插进她散开的长发里，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像水。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进房间。窗帘没拉，光在地板上铺开，慢慢地向床边蔓延。）
苏晴的吊带裙滑到了腰际。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锁骨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铁柱的吻从她的嘴唇移到嘴角，从嘴角移到耳垂，从耳垂移到脖颈。她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呢喃。
她伸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手在抖，第一颗解了三次才解开。第二颗，第三颗。她的掌心贴着他胸口的皮肤，能感觉到心跳，很快，像擂鼓。铁柱的衬衫被扔到床下，然后是她的吊带裙。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光落在她的身体上，勾勒出肩膀的弧线、锁骨的凹陷、腰肢的收窄、胯部的放大。她用手臂遮住了自己。
“别看。”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臂移开。
（后来铁柱想起这个夜晚，能记住的不是那些激烈的不可描述的画面，而是她的手指死死抓着他后背时的力度，指甲嵌进皮肉里，疼。还有她在枕边喊他名字的声音，从压抑到失控，从失控到沙哑。他的体力好得惊人，后半夜几乎没停过。苏晴最后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月光移到了床脚，又从床脚移到了窗台。窗帘在微风里轻轻摆动，把地上的光纹揉碎了又重新铺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凌晨三四点，也许更晚。两个人都累了。苏晴蜷在他怀里，铁柱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发烧。但他知道不是发烧。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金线。铁柱先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怀里的人还在睡，长发散在他胸口，呼吸均匀。他低头看她——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有点肿。昨夜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苏晴动了动也醒了。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她往下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床单。浅灰色的床单上印着一朵暗红色的梅花，在晨光里不像血，像画上去的。她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你是第一次？”铁柱的声音有点哑。
“你不是吗？”苏晴反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
铁柱点头。他确实是第一次。昨晚的每一秒都是第一次，他的手第一次那样抚摸一个女人，他的嘴唇第一次那样亲吻另一个人的皮肤，他的身体第一次和另一个人的身体那样纠缠。他没有经验，但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动。
苏晴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赵铁柱，你把我的第一次拿走了。”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又擦了。
铁柱慌了。“苏姐，我——”
“叫我苏晴。”她用食指按住他的嘴唇，指腹压着他嘴角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以后没人的时候，叫我苏晴。”
苏晴靠在床头，被子裹住身体，只露出肩膀和手臂。铁柱坐在床边，光着膀子，背上昨夜留下的抓痕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暗红色几条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还有一些旧的淤青青紫色的，在小巷里挨的那几棍留下的。
“你背上这些……”苏晴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抓痕。
“你抓的。”铁柱老实说，回头看了一眼，背部的肌肉扭了一下，那些红痕跟着变了形。
苏晴脸红，从脖子红到耳根。“不可能！我怎么会——”
“你不记得了？”铁柱转回头，看着面前的墙。
“别说了！”苏晴拿起枕头砸过来，铁柱没躲，枕头砸在他脸上弹开。她的脸红透了，连胸口都泛着粉色，把脸埋在被子后面。“你真说了。”铁柱把枕头捡起来放回床上。
苏晴从被子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瞪他。
两人都笑了。笑完之后气氛松了一些，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绳子突然被人剪断，在地上蜷成一团。苏晴靠过来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皮肤贴着皮肤，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铁柱，你会不会觉得我……”她没说下去。
“不会。”铁柱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能摸到掌心的纹路。“苏晴，我会负责的。”他说的是“负责”，不是“喜欢”。苏晴把脸埋在他背上。“我不要你负责，我要你喜欢我。”
铁柱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日光灯下她的眼睛没有化妆，眼白有一点点红血丝，睫毛没有涂睫毛膏，淡淡的不太卷。他看着那双眼睛，很认真地说了三个字。
“我喜欢你。”
苏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久到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也许是第一次在办公室见到他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在表嫂的饭桌上听到“赵铁柱”这三个字的时候。她不知道，不重要了。她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眼泪蹭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
“赵铁柱。”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要记住你说的话。”
“嗯。”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铁柱抱着苏晴，手掌贴着她光裸的后背，能摸到脊椎骨的形状。她比他小那么多，轻那么多，抱在怀里像是没有重量。他想——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很快整个厂区都会知道，整个江城都会知道，表嫂也会知道。他和苏晴之间不再是老板和员工、保镖和被保护者。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没有后悔，不该后悔，不会后悔。
苏晴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铁柱，几点了？”
“不知道。”他看了一眼床头柜，没有闹钟。
“你今天还要上班。”
“不上了。”他把她抱得更紧。
“你是主管。”苏晴的声音闷闷的。
“今天请假。”
苏晴笑了，笑的时候胸口贴着他的身体微微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