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清装饰开在江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抱得住,树冠遮住了半条街。门面不大,就一间,窄窄的,门口只能并排站三个人。苏晴说先租小的,等生意好了再换大的。表嫂没意见,她怕大的,太大的空间她不知道怎么填满。
开业那天,表嫂天没亮就醒了。她在床上躺了很久,听着窗外的鸟叫,从第一声到很多声。她想起两年前嫁给表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她在化妆镜前坐了两个小时,化妆师给她盘头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很陌生。今天她又要在镜子前坐两个小时,不是为了盘头发,是为了画一个能盖住黑眼圈的妆。
红色连衣裙是苏晴帮她挑的。正红色,收腰,裙摆到膝盖上方两指,领口开得不大但也不小,刚好露出锁骨。苏晴说开业要喜庆,红色吉利。表嫂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总觉得太艳了。她平时穿素色穿惯了,突然换了一身红,像别人穿了她的衣服。但她没换下来,苏晴的眼光不会错,苏晴做生意的眼光不会错,挑衣服的眼光也不会错。她把头发盘起来用发簪别住,又放下了,散着,又盘起来了。最后还是盘起来了,干练。
珍珠耳钉是铁柱偷偷塞在她包里的。她翻东西的时候摸到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珍珠耳钉,珠光很润,不是很大的那种,小小的,刚好衬她的脸。她知道铁柱攒不下钱,这对耳钉花掉了他不知道几个月的饭钱。她没问,戴上去了。
苏晴站在门口,看着红绸,用手捋了捋,又退后两步看正不正。龙哥来了,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个花篮。他把花篮放在门口,看了看招牌,点了点头。“婉清装饰,名字起得好。”他走到表嫂面前伸出手。“恭喜,林总。”表嫂握手的时候手心在出汗,龙哥的手干燥温暖。
婉清装饰以前的老同事也来了,三女两男,都是设计部的。她们围着表嫂七嘴八舌地问,怎么突然自己开公司了?表嫂笑着说,“混不下去了,自己干。”她们也笑了,不知道是不是真信了。
表嫂拿起剪刀,剪刀是红色的,把手上系着红绸,剪刀有点重。她的手在抖,抖得剪刀的红绸都在晃。她努力稳住,稳住了一秒,又开始抖。铁柱站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表嫂,别紧张”。声音不大,只有她听得到。表嫂看了他一眼,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她深吸一口气,“咔嚓”一声,红绸断了。断口整齐,两截红绸飘落下来,一截落在她鞋面上,一截落在地上。“咔”一声,苏晴带头鼓掌,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连成一片。
表嫂笑了,眼眶泛红。她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那截红绸,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谢谢大家,谢谢苏晴,谢谢铁柱,谢谢所有来捧场的朋友。”她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婉清装饰今天开业了。我会用心做好每一个项目,不辜负大家的信任。”直起身的时候,铁柱看到她的眼眶里有泪光,她没让它掉下来,忍住了。
开业第二天,有人上门了。不是大客户,是一对新婚夫妻。男的穿着灰色工装,女的扎着马尾,两个人的手指上戴着一样的银戒指,戒指很细,没有花纹。房子很小,五十平米,在江城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没有电梯,厨房的窗户对着对面楼的墙,采光不好。预算只有五千块。五千块在1995年的江城,连工带料,装一套五十平米的房子,几乎不赚钱。
“五千块连材料都不够。”苏晴在电话里说,语气像在驳回一个不合理的报价。“别接了,接了也是赔本赚吆喝。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接几个能赚钱的单子,把口碑做起来,把资金盘活。”表嫂想了想说“接”。
“第一个客户,亏本也要做。”她放下电话,拿起卷尺,换了平底鞋,出门了。量房量了两个小时,窗户的高宽,门洞的尺寸,厨房下水管的位置,卫生间排风口的直径,每一项都记在本子上。本子是新的,第一页写着“客户档案”四个字。傍晚回来后吃了几口饭,洗了碗,坐到书桌前。铺开图纸,拿出铅笔、尺子、橡皮。她画得很慢,每一根线都画得很认真。
墙拆不拆?不拆,承重墙。客厅和卧室之间要不要隔断?不要,空间小,隔了更小。柜子做在哪里?门背后,不占地方。厨房的台面做多高?按女主人的身高,八十公分。她一边画一边改,画了擦,擦了画,橡皮屑落了一桌子。铁柱下班后骑摩托车过来,门面房在巷子里头,摩托车进不去,他把车停在巷口,走进来。门没锁,推门进去,灯亮着,日光管在头顶嗡嗡响。表嫂趴在桌上睡着了,头枕在手臂上,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手里还握着铅笔,笔尖戳在图纸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铁柱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工装的布料硬挺,盖在她肩上像一层壳。表嫂惊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神从涣散到聚焦,看到铁柱的脸,心跳从狂奔变成快走。
“你怎么来了?”她揉了揉眼睛,手指上沾了铅笔灰,蹭在颧骨上,一道灰色的印子。
“来看看你。”铁柱看了一眼图纸。图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横平竖直,标着尺寸,标着材料,标着备注。他不全懂,但他看到了图纸右下角写的字——“客户:小陈夫妇。面积:50平。预算:5000元。”“你画了一夜?”
“还没画完。”表嫂揉眼睛,手指从颧骨蹭到太阳穴,那道灰色的印子被她蹭得更长了。
“画完了给我看看。”铁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表嫂从二手市场淘的,木头的,坐上去吱呀响。“我虽然不懂设计,但能帮你搬东西、跑工地。”
表嫂看着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说不出来。她拿起笔继续画,画了几笔抬头看他一眼,他正在翻一本装修杂志,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认真。她低下头,心跳从快走又变回了狂奔。
周末,铁柱来工地帮忙搬材料。工地在新房那栋楼的六楼,没电梯。水泥袋一袋五十斤,他扛着上楼,一次一袋,步子稳,不快不慢。表嫂在楼上指挥工人,时不时下来看看。“柱子,你休息一会儿,别累着。”“不累。”铁柱扛着最后一袋水泥上来的时候浑身是灰,头发上、脸上、工装上,灰蒙蒙一层。脸上有一道黑印,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
表嫂拿毛巾给他擦脸,毛巾是湿的,凉,她捏着毛巾一角,从他颧骨开始擦,擦到鼻梁,擦到下巴。擦到一半,手停了。毛巾贴着铁柱的嘴角,他的嘴角有一道还没拆线的伤口,结痂了,暗红色。她看着那道伤口。铁柱看着她,目光平视,很近。两个人的呼吸在不到一拳的距离里交织。
“表嫂?”
“啊。”表嫂回过神,手指在毛巾下面动了一下。“擦干净了。”她把毛巾从他脸上拿开,叠好,放回口袋。
铁柱笑了笑,扛着空袋子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从六楼到五楼,五楼到四楼。表嫂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工装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一清二楚。她想起那天晚上在走廊里的昏黄灯光下他光着膀子站在她面前,八块腹肌,古铜色的皮肤,那一幕像烙铁,烫过的地方留下一个疤,不疼,但一直在。
她转身走进屋里,心跳太快,需要找点事做。
一周后,小夫妻来验收房子。表嫂带着他们一间间看。
“这是客厅,我用了浅色调,显得空间大。墙面用的乳胶漆,环保的,没味道。”女主人摸了摸墙,转头看男主人。“这是卧室,柜子是我定制的,能多放东西。柜门没做到顶,上面留了空间放行李箱,平时看不到。”男主人打开柜门看了看,关上。“这是厨房,台面高度我按你的身高调的,八十公分。你切菜不用弯腰,腰就不会酸。”女主人站在台面前比了比,眼眶红了。
“林姐,太好了!比我想象的还好!”她转过身抱着男主人,脸埋在他肩膀上。男主人拍着她的背,看着表嫂问:“多少钱?我们给你。”
“五千。”
“别人报价八千,你才收五千?”男主人的手从妻子背上移开。表嫂笑了笑,“第一个客户,交个朋友。以后有朋友装修,帮忙介绍就行。”
小夫妻走了以后,表嫂靠在门框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带着这些天所有的疲惫、焦虑、不确定,一起呼出去了。铁柱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汽水,瓶壁上凝着水珠。
“怎么样?”
“成了。”表嫂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睛弯弯的,卧蚕鼓鼓的,眉心的川字纹第一次完全消失了。铁柱看着她,心跳快了一下,把汽水递过去。
“表嫂,你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你们帮我。”表嫂看着他。“柱子,谢谢你。”
“谢什么?”铁柱挠头。“我就搬了几袋水泥。水泥才几袋?五袋?六袋?”
“不是水泥。”表嫂的声音很轻。“是你一直在我身边。”
第一个月,婉清装饰接了三个单子。第一个是那对小夫妻的五千块,第二个是一个老客户的阳台翻新,八千块,第三个是一个亲戚介绍的小饭店装修,一万二。都不大,表嫂做得认真。客户满意,口碑慢慢传开了,苏晴来公司看账本。
苏晴坐在表嫂的椅子上转了半圈,翻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不错,比我想的好。我还以为第一个月会亏,没想到你还赚了点。不多,但没亏就是赢。”
表嫂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还不够。离还债还差得远。欠条上写着五十万,我第一个月赚了两千,要干二十年,不吃不喝。”
“慢慢来,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苏晴合上账本,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她看到墙角堆着的设计图纸、桌上散落的色卡、窗台上那盆快死了又被救活的绿萝。都新,都旧,都乱,都有希望。
“铁柱呢?”
“去工地了。”
苏晴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账本封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婉清,铁柱天天来帮你,你……不觉得不方便?”
表嫂愣了一下,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中。“什么不方便?”苏晴看着她,欲言又止。看表嫂的表情不是在装不知道,是真的不觉得不方便——或者还没发现自己应该觉得不方便。
“没什么。”苏晴站起来,把账本放回桌上。“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家。别天天熬到半夜,身体要紧。身体垮了,公司也撑不住。”
表嫂送她出门,苏晴的车停在巷口,黑色奥迪在槐树的影子下,树影斑驳地落在车顶上,像一件迷彩外套。她上车,关门,发动,车驶出巷口。表嫂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拐弯,不见了。
她靠在门框上。太阳正从西边落下去,把整条巷子染成橘红色。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她在想——不是苏晴那句话,那句话她还没想明白。她在想铁柱明天会什么时候来。
她关了门,回到办公桌前,翻开新的图纸。笔拿起来,落下去。她的手很稳,比开业那天剪彩的时候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