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铁柱下班后总是准时消失。以前车间里最后走的人是他,现在最后走的人成了老刘。五点半下班铃一响,铁柱脱掉工装换上便装,骑上那辆半新不旧的摩托车,发动机还没热透人就没影了。苏晴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他的背影从厂门口拐上主路,方向不是回宿舍,是往老城区去的。婉清装饰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苏晴去过一次就记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厂门口的方向,门卫老张头正把铁门往中间合,铁柱的摩托车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灭了。
秘书小刘进来送文件。“苏总,这个月的生产报表需要您签字。”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多嘴说了一句,“赵主管最近挺忙的,听说在帮他表嫂搞装修公司。天天往老城区跑,有时候周末也不休息。”苏晴没说话,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小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下午四点,苏晴按了内线电话。“赵主管,来我办公室一趟,有文件要处理。”语气和平时一样,公事公办,不紧不慢。铁柱敲门进来,苏晴已经锁了门,拉着他的手腕往里间走。套间的门也关上了。
苏晴在床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黑色细高跟在半空中晃了晃。“你最近老往婉清那儿跑,怎么回事?”
“她公司刚起步,我去帮忙搬搬东西、跑跑腿。”铁柱站在她面前,手垂在身侧。
“搬东西?跑腿?”苏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手指戳在他胸口,一下一下的,不重,但每一下都戳在同一位置。“你是我的主管,还是她的跑腿?上班时间你在车间,下班时间你往她那儿跑。一天二十四小时,你分了多少给她?分了多少给我?”
铁柱愣了一下。“苏晴,她是我表嫂……”
“我知道她是你表嫂。”苏晴的手指没收回来,指甲隔着t恤的薄面料掐着他的皮肤,“但你是我男人。你天天往别的女人那儿跑,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眶红了一圈。
“苏晴,你吃醋了?”铁柱问。
“我没有。”苏晴别过脸。
“你有。”
苏晴转回来盯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呼出的气息扑在他下巴上。“铁柱,你跟我说实话,你对婉清,到底是什么感觉?我问的是你心里有没有她,不是你们之间有没有什么。”铁柱沉默了几秒。苏晴等着,眼眶的红从眼睑蔓延到颧骨。
“苏晴,我跟表嫂没什么。她是我表嫂,表哥跑路了她一个人撑公司,我只是去帮帮忙。”铁柱的声音很稳。“我问的不是你们有没有什么,我问的是你心里有没有她。”苏晴的声音开始发颤。铁柱看着她,伸手擦她眼角的泪。指腹碰到她的颧骨,那里湿了一小片。
“苏晴,我心里只有你。”
“真的?”
“真的。”他看着她。苏晴咬了咬嘴唇,咬住的时候下唇被牙齿压出一道白印,松开后迅速充血,变红。
“那你证明给我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何会计从财务室出来去上厕所,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铁柱把苏晴从床上抱起来。她轻,像没有重量。窗帘没拉严实,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金线。
一个多小时后,苏晴趴在床上,头发散了一枕头,脸埋在枕头里,声音从棉芯里传出来闷闷的。“够了……够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铁柱躺在她旁边喘着气,汗水从额角往下淌。苏晴翻过身靠进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很小,一圈一圈的,像蜗牛爬过的痕迹。画到第七八圈的时候停了。
“铁柱,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小心眼?”声音闷闷的。
“没有。你小心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习惯了。”铁柱说。
“我就是小心眼。”苏晴抬起头,下巴抵着他的胸骨。“我以前觉得,男人女人那点事有什么好在意的。在不在意有什么关系?谁还离不开谁了?”她的手指又开始画圈,从左边画到右边,从右边画到左边。“现在知道了。在意一个人,就会在意他的一切。他在哪儿,跟谁在一起,几点回家,给谁帮忙,帮了什么忙,帮了多久。”手指停住了。“连他看别人的眼神都介意。”
铁柱低头亲她额头。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很轻。“苏晴,你放心,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你不会。”苏晴靠回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她从他的心跳声中听出了平稳、安定、没有说谎的迹象,但她心里那个声音还在说——铁柱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他提到表嫂的时候眼神会变温柔。不是看情人的那种温柔,是更深的,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她不知道那种温柔叫不叫“喜欢”,她知道它存在。
窗外天完全黑了。苏晴枕着铁柱的手臂。
“铁柱,你说婉清一个人,能撑起公司吗?”她忽然问。
“能。”铁柱的回答没有犹豫,“她很能干。以前在公司给别人打工的时候就一个人做方案、跑客户、盯工地。现在给自己干,只会更拼。”苏晴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从平稳变快了一点,只快了一点点。
“你对她很有信心。”她的手指又开始画圈了。
“因为她确实能干。”铁柱说。“苏晴,你别多想。我对表嫂,是感激,是亲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铁柱说完了,苏晴没说话。
“铁柱,我不拦你去帮她。你帮她,我心里不舒服,不帮她,你心里不舒服。两害相权取其轻。”苏晴从他怀里坐起来,拨开散落在脸上的头发。“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告诉我。别骗我。骗我比什么都让我难受。你知道我爸妈的事,你知道我最恨什么。你最清楚。”她看着铁柱的眼睛。
铁柱点头。“我答应你。”
苏晴亲了他一下,嘴唇碰到他的嘴角,停了一下才离开。“行了,起来吧,我请你吃饭。”
楼下小饭馆的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们了,看到两人进来,笑着招呼:“老位子?炒两个菜?”苏晴点头,“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两碗米饭。”铁柱的手机——不,bp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表嫂的号码。
“回一个吧。”苏晴夹了口菜。
铁柱走到门外,公用电话亭就在饭馆旁边,玻璃罩子被雨淋过,上面还有没干的水渍。他从口袋里掏出电话卡,插进去,拨号。
“柱子,工地出了点问题,客户临时要改方案,你能来看看吗?”表嫂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疲惫。
“好,我马上来。”铁柱挂了电话走回饭桌。
苏晴问:“怎么了?”
“工地有点问题,表嫂搞不定,让我去看看。”
苏晴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叮”一声。“你去吧。”
“你不高兴了?”
“没有。”苏晴笑了笑。“我说了,不拦你。去吧,别让她等。”她说完又拿起筷子。铁柱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苏晴,谢谢你。”
“谢什么?快去吧。”
铁柱走了。苏晴一个人坐在饭馆里,面前的菜还没吃完,红烧排骨凉了,油凝了一层白膜。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老板娘过来收桌子,筷子和碗碟摞在一起,瓷器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姑娘,你男朋友走了?”
“嗯,有事。”
“男人嘛,忙点好。不忙的男人你才要担心,整天在家闲着,不是打牌就是喝酒。忙点好,忙点说明有正事。”老板娘笑呵呵地端着碗碟走了。
苏晴看着窗外,铁柱骑摩托车的背影从巷口一闪而过。她低头看着桌上那盘凉了的排骨,忽然觉得今晚的饭馆比平时冷清。不是饭馆冷清,是她一个人坐着。对面那碗米饭铁柱只吃了一半,筷子搁在碗上,和他平时吃饭一样,筷子永远搁在碗的正中间,不偏不倚。苏晴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铁柱的bp机响的时候她瞟了一眼屏幕——表嫂的号码。她没看清,也不需要看清。
她放下筷子。“老板娘,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