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五十，铁柱把会议室的门打开了。门轴转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吱呀一声，像这屋子还没睡醒。陈明先到，坐在长桌靠窗那一侧，把一沓打印好的材料码在面前，纸边对齐了三次，又对齐了一次，像在排一副牌。铁柱坐在主位，面前放着报销单和那张工商查询记录，旁边还搁着一支录音笔，黑色的，拇指大小，放在桌面上不显眼，像一颗不起眼的纽扣。
他没说话，把录音笔拿起来试了一下，红色的指示灯闪了一下，又灭了。他把它放回原位，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五十六。
陈明。 他开口。
一会儿他要是急了，你别拦，也别火上浇油。 铁柱说，让他把话说完，说完他自己会理亏。你说多了，他反而觉得有理。
陈明点头：我知道。我就坐着，当个见证。
九点整，赵海涛推门进来。他看到陈明也在，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在陈明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到铁柱那边，脸上重新挂起笑来，像变戏法一样，笑得毫无破绽：赵董，陈总，都在呢。
铁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海涛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赵董，那个报销单您看过了吧？华东区那边催得紧，今天得把字签了。人家等着走合同，耽误一天，生意可能就让别家抢了。
铁柱把报销单推到桌子中间，又把工商查询记录推到旁边，纸面在桌面上滑过去，发出很轻的一声：你先看看这个。
赵海涛低头看了一眼。工商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江城鑫达商贸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赵海龙，注册日期去年十一月，注册资金认缴未实缴。他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个 赵海龙 的名字上停了一拍，眼皮跳了一下，然后把纸推了回来：赵董，我弟弟做贸易，跟公司有业务往来。他刚起步，我这当哥的帮衬一把，给他介绍客户，天经地义。亲戚之间互相拉生意，哪个公司没有？
天经地义？ 铁柱把半年的报销记录推过去，二十九张单子摞在一起，用了两个长尾夹夹住，啪地落在桌上，四万七。你介绍客户，需要你替客户出饭钱？需要你替客户买烟买酒买礼品？需要你一周招待两回？你弟弟开公司，你让他自己掏钱请客，天经地义。可你拿晴光的钱去填你弟弟的账，这不叫天经地义，这叫拿东家的米喂自家的锅。
赵海涛把报销记录翻了两页，翻得有点急，纸页哗啦响。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那几行日期和金额上来回扫。
还在谈的单子，客户签了没有？ 铁柱问。
还在推进。 赵海涛抬起头，华东那边的人做事慢，得磨。做生意都这样，急不得。
华东区那个采购总监老周，你跟他谈过吗？
赵海涛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捏了一下，指节发白，很快又松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明让人问过了。 铁柱的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老周说根本没这回事。连谈都没谈过。赵海涛，你跟我说你在推进，可人家压根不认识你。你这单子，从哪儿推进出来的？
赵海涛的脸先是白了一层，然后泛青，像一张纸被人从底下抽走了颜色。他把报销记录放回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压着膝盖骨，压得很紧，指关节凸起来。
赵董，我弟弟刚起步，需要业务。我帮他介绍客户，不犯法。我总不能看着我弟弟饿死。
介绍客户不犯法。 铁柱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拿公司的钱介绍客户，客户还没签单，钱先花出去，花到自己弟弟的公司里，这就不是介绍客户，这是挪公司的钱，喂你自己的家。 他把录音笔拿起来，搁在桌面上，拇指在开关上按了一下，红色指示灯亮起来，要不咱们去派出所，你对着警察解释解释，什么是天经地义？
赵海涛看着那支录音笔，目光落在那个红色的小灯上，停了几秒。他的脸色从青变成了灰，像一层霜从脸上浮起来。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忽然变得很清楚，像有人在远处喘气。
赵董，钱我退。 赵海涛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像被人踩了一脚的气球，瘪了下去，钱我退，这事就算了吧。
现在就退。四万七，一分不能少。 铁柱说，你弟弟那家公司，账上一分钱没有，你退得出吗？
赵海涛没接话。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支票本，翻开，翻到其中一页，拿笔的时候手在抖，笔尖戳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墨点。他划掉了，重新写了一张，数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都在抖，名字签完，把支票撕下来放在桌上，指尖按着支票，停了一下才松开。
明天不用来了。 铁柱把支票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数字没错，递给陈明，你的工位，陈明会安排人收。客户那边，我自己接手。
赵海涛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一截，椅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一声，像被谁踹了一脚。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早就没了，只剩下一点灰败的神色：赵董，公司里不止我一个赵海涛。你查得完吗？
铁柱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海涛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秒，然后是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走廊空下来，像水退下去。
陈明把门关上，转回来坐下，把那沓报销单码整齐，放进文件夹里，又拿起那张支票看了看，确认了才放好。他抬起头，看着铁柱：他说的话，你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明问，他说公司里不止他一个。这话要是真的，你光查一个赵海涛，治不了根。
先不动他说的那些。 铁柱把录音笔收进口袋，红色指示灯灭了，把财务流程改了。大额报销两个人签字，销售那边不能一个人经手客户回款，对账交给财务部独立做。以前是苏晴在的时候定的规矩，她走后有些地方松了，现在重新收紧。一个人签字，一个人收钱，一个人跟客户对接，太容易出事了。
陈明看着他，眼神里带上一丝打量：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我不懂。 铁柱把手机收起来，但我有一个财务顾问。
我老婆。她以前管过公司。 铁柱站起来，把文件夹拿起来，你把这些材料归档，录音笔我留着。走了。
晚上铁柱回到家，林婉清正靠在沙发上看一份育儿杂志，翻到婴儿床选购那一页，看得认真。她把杂志合上放在肚子上，听完铁柱说的，没有立刻开口。她拿起茶几上的红枣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玻璃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才说：赵海涛的话，你要当真。
哪句？
公司里不止他一个。 林婉清看着他，苏晴在的时候，销售部就他一个人管着，客户都在他手里，他一个人对着一整片客户网。他走了，客户可能跟着走。他那个人，走之前一定会下钩子。
那我怎么办？
接手他的客户。明天你亲自打电话，一个一个聊。 林婉清把杂志从肚子上拿下来，放到一旁，他手里那些客户，不是认他，是认晴光这块牌子。只要价格不变、质量不变，大部分人会留下来。少部分要走的，让他走。但你要亲自打电话，让客户知道现在是你管销售了，你重视他们。人跟人之间，就是一个电话的事，你打了，人家觉得你把他当回事；你不打，人家觉得晴光要塌了。
利让不让？
让一点都行，不能让客户跑了。 林婉清看着他，赵海涛这种人，走到哪都会挖前东家的客户。他不一定图那点钱，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不让你好过，就会到处打电话，说晴光不行了，赵铁柱不懂业务。那些客户信不信另说，但只要有人信，你就少一单。所以你得抢在他前头，先把话递到。
铁柱坐在她旁边，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通讯录：赵海涛手里有多少客户？
我记了四十多个。 林婉清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开。本子不厚，封皮磨得发亮，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客户名称、联系人、电话、合作年限、年供货额，字迹是她自己写的，整齐，一笔一划，这里面有一部分是苏晴在的时候签的，有一部分是赵海涛签的。苏晴签的那批比较稳，认牌子；赵海涛签的那批，是他拿嘴皮子哄回来的，跟人不跟厂，你得一个一个过。
铁柱接过笔记本，翻了两页，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那一页上写着 江城百货，王经理，合作六年，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三个字：人实在。
你休产假还记这个？
我记这个，是因为我知道他早晚会出事。 林婉清把手放在肚子上，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一个人太顺，就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他管销售管了这些年，客户都在他手里，他早就觉得自己是晴光离了他就不转了。这种念头一起，手就痒。我料到他会有这一天，就是没料到他栽在报销上，栽得这么不经打。
铁柱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她。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下巴圆了一点，眉眼间却还是那股稳当的劲。
你这个人，嘴上说休产假，脑子一天没停过。
我停了，孩子吃什么？ 林婉清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行了，去打电话吧。从最老的客户开始，一个一个聊。第一句别谈业务，先问身体、问家里、问最近生意怎么样。聊到第三句，再说你管销售了，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找你。别一上来就谈钱，那显得你心虚。
铁柱把笔记本翻开，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拨了第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
喂，王经理，我是晴光的赵铁柱。 铁柱的声音里带着笑，很自然地熟络，好久没跟您联系了，您最近身体还好吧？家里都顺当？…… 对，苏晴走了以后，公司一直是我在撑着。今天打电话没别的事，就是跟您说一声，销售这块以后我亲自管，您有什么需要，直接打我电话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林婉清。她靠在沙发上，手搁在肚子上，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弯着。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王经理说：赵董，你这话我爱听。晴光的货，我吃了六年，一直没换，就是信苏晴，也信你。
铁柱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稳下来：王经理，谢谢您。您放心，晴光的质量，一分不会降。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第二个号码。窗外的夜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一盏一盏的灯火在远处亮着，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把路一点一点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