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笑容淡了些。
“不过现在想起来,反倒踏实。”
方岳跟他碰了一下杯。
杯沿轻轻一响,虎子嘴上的笑又深了几分。
这话题讲得越久,后面那句话就越不好开口。
虎子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转身给方保田敬酒。
“保田叔,您在村里这么多年受的委屈,大家都看在眼里。今天方占山进去了,以后的日子肯定会好起来。”
方保田连忙摆手。
“虎子,都是乡里乡亲的,说这些干什么。”
“该说。”
虎子把杯子往前递了递。
方保田不好拒绝,只能抿了一口。
虎子又看向方波。
“波子,你也是个爷们儿。家里的事压在身上,不容易。”
方波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酒液下肚,他喉结滚了滚,抹了下嘴,顺口把陈茜索要一百万的事说了出来。
方岳手掌一伸,按住了他的手腕。
“喝你的酒。”
方波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往下说。
方岳看得清楚。
虎子今晚敬酒不少,可真正咽下去的没几口。每次杯子送到嘴边,里面的酒几乎没怎么少。
方保田和方波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只有他手里的酒一直没动几口。
桌上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方岳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揉了揉眉心,嗓音带出几分酒意。
“虎子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们家在村里人微言轻的,你今天还专门请我们吃饭,真没这个必要。”
这话听着像自嘲,实际是在问虎子到底想要什么。
虎子愣了半秒,随即笑了起来。
他拿筷子指着方岳。
“你少跟我装。”
笑容收住后,他的眼神也认真起来。
“岳子,你现在可不一样了。”
“你是咱们光谷市的名人。先不说你节目上的事到底是真是假,能上电视、能让那么多人认识你,就说明你不是一般人。”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马上喝。
“更别说今天。你站出来把方占山送进去,这一下,村里谁还敢小看你?”
说到这里,虎子仰头把杯里的酒喝了个干净。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真正喝完一整杯。
“我虎子服你。”
刘斌几人立刻举杯。
“服岳哥!”
“岳哥有本事!”
方波被这股气氛带动,抬手拍了下桌子。
“那是我哥!”
方保田脸上泛着酒意,嘴里说着哪里哪里,放在桌下的手却慢慢攥成了拳。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这样夸自己的儿子了。
方岳没接众人递过来的话,只抿了一口酒,目光从虎子脸上落到桌上的车钥匙。
这顿饭的菜是热的,目的却不在菜上。
虎子先把高帽扣到他头上,下一步,多半就是让他替自己站到村民面前。
方岳没有拆穿,反而换了个话题。
“虎子,你现在混得可以啊。”
“前几天我回村,还看见你骑那辆掉漆电动车。今天这可好,都开上商务车了。”
方岳偏过头,目光落向包间外的停车场。
“换得挺快。”
筷子尖在虎子手里停了半秒。
桌上的声音也跟着断了。
刘斌、麻杆几人的视线,同时落到了虎子脸上。
两秒后,虎子笑了。
这次的笑没有刚才那么热络,倒像是被人当面拆穿后,索性不装了。
“方岳,你这双眼睛是真毒。”
他用筷子点了点方岳,随后把筷子放下。
“行。既然你问了,那我今天就跟你交个底。”
虎子朝刘斌递了个眼色。
刘斌马上起身,把包间门关严。回来后,又伸手拉上了窗帘。
方岳看着这一连串动作,没有出声。
虎子把车钥匙放到桌面上,金属在桌上轻轻一磕。
他没有马上开口,先扫了众人一眼,最后停在方岳身上。
“你刚才问我这车哪儿来的,那我就说实话。”
虎子往椅背上一靠。
“我这两年做汽车租赁,赚了点钱。”
方岳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端着茶杯,拇指缓缓摩挲杯沿,只等着虎子继续往下说。
方保田的酒醒了大半,坐直了身子。
方波则张着嘴,像是没听懂汽车租赁四个字和虎子有什么关系。
方岳点了点头,没接话,反而抛出更尖锐的问题。
“那你回村的时候,还骑那辆掉漆的电动车?”
虎子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伸手拿过啤酒瓶。
他拧瓶盖的动作很慢。
“你不懂。”
灌了一口酒后,他用瓶底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
“村里这帮人什么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嫌贫爱富,见风使舵。我以前穷的时候,被他们贬低惯了,谁怎么看我都无所谓。”
虎子竖起一根手指,语速放慢。
“可要是突然让他们知道我有钱了,今天这个来找你借三百,明天那个来找你借五千,后天就是一万两万。”
他盯着方岳。
“你借不借?”
“借了,肉包子打狗。不借,人家就说你忘本。来回两三次,亲戚朋友得罪一圈,最后还得落个不是。”
虎子摇了摇头。
“我不想吃这个亏。”
方波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他转头看向方岳,嘴张了张,半天没把筷子捡起来。
这套话,怎么和大哥平时说的一模一样?
方岳心里也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中奖后做的第一个决定。
穿旧衣服,提打折苹果,装穷回村。
他和虎子的路数,从根上看,确实一样。
只是一个在试探身边人的真心,一个在躲避村里的人情债。
但方岳没有把这层意思说出来,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怕什么?你又没偷没抢,靠自己本事赚的钱,告诉别人怎么了?”
这句话表面是在劝虎子,实际上是在继续试探。
方岳想知道,虎子到底藏了多少,又真正怕什么。
虎子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片刻后,他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偏头扫向桌上的几个人。
“这些人你放心,都是跟了我好几年、经过考验的兄弟。”
说着,他拍了拍刘斌的肩膀。
“老刘,是不是?”
刘斌咧嘴一笑,端起酒杯朝方岳示意。
“岳哥,虎子哥的事出了这个门,我们烂在肚子里。”
酒桌上的气氛悄悄变了。
虎子站起身,把外套搭到椅背上,拍了拍手。
“光说没意思。”
他朝方岳抬了抬下巴。
“走,带你看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