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禄元年七月十二日,公元1558年。
尾张国织田家境内,岩仓城下风云骤起。
岩仓城城主织田信贤以下克上,废黜生父,强行篡夺家督之位。而刚刚继任,就被素来背负“尾张大傻瓜”之名的织田信长,一眼便瞅准这千载难逢的内乱良机,当即点齐兵马,亲自率军前来讨伐。
岩仓城外,连片贫瘠荒芜的田野之上,一支两千余人的军卒脚步杂乱,匆匆缓缓铺开军阵。
抬眼远眺,后方高地山冈之上,一面面旗帜迎风舒展,醒目无比的织田五木瓜家纹,搭配象征主将亲征的金伞马印,赫然映入视野。
天守阁顶层,一身暗红当世具足披身的织田信贤,听着麾下斥候与家臣接二连三的急报。
家臣离心、军心涣散、四面隔绝、无有援军,一桩桩坏消息接连不断。
可即便大势已去,织田信贤依旧神色沉稳。满堂文武家臣慌乱失措、面色惶然之际,他骤然抬手,声音铿锵有力,震得殿内人人心神一凛。
“如今外敌犯我疆土,诸位若是贪生怕死,此刻便可自行离去,本家绝不阻拦!”
织田信贤豁然起身,双目圆睁,凛冽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但凡愿随我死战之人,即刻整顿军马,随本家出城,直面织田信长!”
“喔——!!!”
吼声震天,响彻整座岩仓城。
转瞬之间,城下街巷燃起熊熊烈火。城中百姓尽数被驱赶迁入二之丸,同时城内青壮男子无一幸免,尽数被兵士强行抓捕,悉数充作临时足轻,奔赴前线充当炮灰。
杂乱喧闹的街边,几名持枪足轻拦下一个衣衫褴褛、身形单薄的少年。
“喂,小子,跟我们走一趟!”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满身污垢,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惶恐。
“军爷……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的流民,什么本事都没有啊。”
“流民正好!”几名足轻脸上露出蛮横的笑意,“要的就是你这种,麻溜点跟上,不然可别怪俺长枪可不认人!”
少年看着对方寒光凛冽的枪尖,喉结滚动,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心中万般不愿,却也只能缓缓点头。
心底忍不住暗骂一句。
倒霉透顶,刚穿越过来,就撞上战国乱世强征壮丁,简直离谱。
没错,这脏兮兮的少年,并非此地原生之人,而是一名来自异世的穿越者。
桥段俗套,遭遇却无比真实。
上一秒还在现代安逸生活里逍遥自在,下一秒天旋地转,睁眼就落到了战火纷飞的日本战国。
低头看着自己瘦小的身躯,身上简陋至极的兜裆布,他瞬间心态炸裂。
完了,穿越成日本人,还是个半大孩子。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报上你的名字!”身旁足轻厉声呵斥。
名字?
少年目光慌乱四下扫视,恰好瞥见街边一处破败庭院里立着一株青嫩小树。
心念一动,随口脱口而出:“我叫小院一树。”
“小院?倒是少见的姓氏,不过无所谓,赶紧去那边领长枪,入列备战!”
小院一树默默点头,混在一众被强征的壮丁里排队,领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杆战枪。
从这一刻起,他稀里糊涂,就成了岩仓军的临时足轻,吃上了朝不保夕的军粮。
只是这从军的方式,实在让人满心憋屈。
手中长枪通体漆黑,枪杆粗糙,枪锋略显钝涩,长度竟足有五米有余。这般超长枪杆,单凭单手根本无法掌控,小院一树只能双手死死攥紧,才能勉强稳住。
“都过来集合!速速站好队形!”
空旷校场之上,包括小院一树在内,不过五六名临时壮丁草草排成一列。
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手持打刀,面色凶悍地在队前呵斥指挥。
“都给我记好了,咱们这队人不多,待会儿出战,就排在最前锋!”
小院一树心中暗自嗤笑。
什么前排先锋,说白了,就是拿我们这些没受过训练的壮丁当挡箭牌、填沟壑的炮灰罢了。
时日渐至正午,烈日高悬。
织田信贤披甲上马,大开岩仓城门,亲率大军出城列阵,直面早已严阵以待的织田信长军。
两军遥遥对峙,阵型铺开。
织田信贤骑在战马之上,目光越过层层军卒,一眼望见对面山坡上那醒目至极的金伞主将印。
滔天怒火瞬间涌上心头,眼底杀意翻涌。
“卑劣小儿!趁我家内乱兴兵来犯,此举算什么武士行径!”
织田信贤缓缓拔出腰间佩刀,刀刃朝前猛然一指。
身旁传令兵立刻领命,快步穿梭阵中。
下一刻,低沉雄浑的螺号声骤然响起,如海潮嗡鸣,层层传开。
“第一番备,进击!”
最前排数支足轻方阵收到军令,组头与足轻大将厉声呵斥、挥鞭驱赶。
无数手持长长枪杆的足轻,如同密密麻麻的枪林,缓缓前倾脚步,朝着敌军稳步压上。
小院一树便身在这最前排的炮灰队列之中,脸色发白,满心惊恐,脚步却被身后人推着,身不由己向前。
另一边,对面山坡高地。
一方以织田五木瓜纹白布围起的简易营帐之外,卫兵肃立守卫。
帐内,一名身着传统直垂服饰的年轻男子随意落座,身旁立着数名披甲带刀的精锐家臣。
此人,正是被世人称作“尾张大傻瓜”的织田信长。
一名身披具足、气度沉稳的武将微微俯身,低声禀报道:“主公,岩仓敌军已然全军出动,前锋正向我军压来!”
此人正是织田家笔头家老,柴田胜家。
织田信长神色散漫,半点无临阵对敌的紧张,随意摆了摆手,打了个慵懒的哈欠。
“这点小事不必一一禀报。权六,你领兵下去,速速将其击溃便是。”
权六,便是柴田胜家的幼名。
“属下领命!”
柴田胜家重重躬身行礼,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全军列阵,迎击敌军!”
坡下信长麾下各部闻声而动,手持长枪的足轻大军应声向前,两股洪流渐渐相向奔赴。
两军骑兵率先相撞,铁蹄践踏,兵刃交击,人仰马翻的惨嚎嘶吼之声瞬间交织一片,响彻旷野。
数十步距离转瞬即至。
小院一树所在的前排长枪足轻,纷纷放平枪杆。
身后战鼓节奏急促,咚咚鼓声不断催促,即便满心恐惧,双腿发颤,小院一树也只能随着人流,一步步向前逼近。
“杀啊——!!!”
双方长枪方阵轰然相撞。
战国超长枪不便突刺厮杀,两军足轻便在组头号令下,高举长枪自上而下奋力猛拍,以重力重击碾压敌军。
小院一树混在其中,满头大汗,手臂酸痛,只能机械地跟着众人挥枪拍打。
可他们本就是临时强征的百姓,毫无操练,阵型散乱,心志不坚。
不过短短半刻时辰,织田信贤麾下第一番备便军心崩溃,阵型大乱,士兵纷纷向后溃逃,彻底失控。
敌军阵中,弓箭队将领厉声嘶吼。
“放箭!全员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