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织田信长的妹夫织田信清也率军来援后,岩仓城的覆灭已经是时间问题了!
而慌不择路的小院一树也顾不得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命……
至于逃往哪里,这就不是小院一树考虑范畴之内的了!
七月十三日的申时三刻,气喘吁吁的小院一树力竭倒地,神智逐渐迷离,片刻后,终是昏了过去。
呜呜呜……
夜枭嗡鸣,风刮竹林,响起哗啦哗啦的声音。
“嗯……”小院一树浑身吃痛,努力睁开眼睛看着上面的茅草,“这是什么地方?”
“醒了?这里是我家,你昏迷了一天了!”
躺在粗糙的木地板上,小院一树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眼神里充满着警惕。
在昏暗的环境里,只有微微的月光。小院一树眯起眼睛,尽力辨别着男人的相貌。
浓密的络腮胡,粗麻单衣里是颇为精壮的身材,可是,随着小院一树渐渐抬头看去,隐隐约约间竟是月代头发型!
是武士?!
男人好像看出他的顾虑,淡淡一笑,“放心吧,我只是一个被放逐的浪人罢了。”
“浪人?”
男人点点头,像是打开了话匣一般,从原来的双膝跪坐到盘腿而坐,缓缓述说起自己的往事。
“我叫鬼木兵库,原是织田信行的足轻组头……”
后来,1557年家主信行被杀后,其家臣团解体,鬼木拒绝投靠信长,流落为浪人。
边说,鬼木便默默扶起小院一树,在距离近了些后,这才终于看清鬼木兵库的容貌。
左脸颊有一道旧枪伤疤……
“唉,那你现在靠什么过活呢?”
鬼木兵库羞赧地笑了笑,摸了摸自己唯一武士象征的头,小声说道:“早年前学过一段时间的竹编,现在就靠这个手艺赚一些饱腹的食物罢了。”
随后,鬼木兵库起身,将自己所剩不多的油灯点燃。忽然,一道亮堂的小火苗,很快照耀起屋子里的环境。
这是座即将破败的茅草屋,数道木梁勉强支撑着,没有任何家具,除了靠门口的土灶外。
“喝点粥吧,你后背受伤了!”
小院一树默默端起眼前稀薄的米粥,说是粥,不如说是掺有点点米粒的清水罢了。
在鬼木兵库的注视下,小院一树点点头,一口饮尽。暖意从喉咙里冲入肚子中,虽然没有吃饱,可依旧非常舒服,这是自己自穿越以来第一次有如此感受。
鬼木兵库拿回木碗,将其放回土灶上。
“对了,你的那把刀在你旁边,很不错。”
武士刀?!小院一树心中一惊,连忙用手摸索,确实还在,松了口气。
“你是逃兵吧!”鬼木兵库没有回头。
瞬间,小院一树冷汗显现,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手紧紧攥住刀鞘。
两人一阵长长的静默,一夜无话。
次日,七月十五日的凌晨。
身体好转的小院一树拿起刀,缓缓走出房门。感受着满地草丛的露水与阵阵群鸟的啼声,小院一树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好舒服好宁静啊!
随即,小院一树抽刀一挥,寒冷刀锋横刀一划,闪影掠过,独流嗡鸣风声。
“腰可以再用点力,没有光凭手劲……”
小院一树闻言,立马扭头看去。
是救命恩人鬼木兵库!
他点点头,根据鬼木兵库的指导下,再次抽刀一划,比上回还顺畅还省力。
“感谢……”小院一树微微一躬,满怀感激。
鬼木兵库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现在,逃出生天的小院一树该想想下一步怎么办了?
如今,自己是一名逃兵,一旦进入城镇只怕会被发现。虽说自己无依无靠,可总归是要谋求更好的出路的。
“鬼木阁下,这里就只有你一户人家吗?”
鬼木兵库编织着草席,听见小院一树的询问后,双手一顿,“没有,往山下走十几里路便是一处村子。”
小院一树点点头,盘腿而坐思考着。
现在自己单枪匹马的,一旦遇到什么危险,只怕是不会再有这次那么幸运了!想到此处,眼神忽然瞥向一旁沉默编织的鬼木兵库。
“鬼木阁下,能否斗胆请教请教吗?”
鬼木兵库再次一顿,眼神冷漠看向笑容满面的小院一树,良久,微微点头。
穿上草鞋,鬼木兵库从角落里的木柜子中掏出一柄满是灰尘的打刀。
“走吧……”
见此情景的小院一树快步跟上,院落空地里,两人一少一老,对面站立。
“鬼木阁下,单单请教有些无趣,添些赌注如何?”
“我从不赌博!”
“不,这只是男人之间的添彩。难道堂堂的鬼木兵库,如此恐惧于我这个年轻人吗?”
鬼木兵库的脸色依旧平静,思索片刻后,点点头。“什么赌注?”
“很简单,如果你输了,就得从此听命于我,并以敲刀为誓。而如果我输了,那么我手中这把刀,便交于你,如何?”
鬼木兵库浑浊的眼神看着小院一树手中的武士刀,漆黑平滑的刀鞘,显然比自己这把要好上不少。
“哼,你输定了!”
小院一树笑了笑,只是简单耸了耸肩。
院落里的晨露还凝在草叶上,微凉的风卷着竹篾的清香,吹得两人衣摆轻轻晃动。
鬼木兵库缓缓抬手,拂去打刀上积年的灰尘,铁锈碎屑簌簌落下,露出刀身暗沉的纹路,那是一把历经沙场却早已被遗忘的旧刀,虽不及小院一树的佩刀精致,却透着久经杀伐的厚重感。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稳稳踏在泥土之上,左手握住刀鞘,右手虚搭在刀柄上,标准的中段架势,没有丝毫花哨,却浑身上下都透着久经战阵的沉稳。
浑浊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死死锁定着对面的小院一树,周身的气息骤然收紧,再无半分方才编草席时的慵懒与落魄。
小院一树心中一凛,方才只觉得对方是落魄浪人,此刻才真切感受到,这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真正武士。他不敢怠慢,缓缓拔出手中武士刀,刀锋出鞘的清鸣划破清晨的宁静,冷冽的寒光映出他紧绷的脸庞。
他学着鬼木兵库的架势站定,可指尖依旧微微发紧,他清楚自己的剑术不过是半吊子,此番挑衅,本就是一场豪赌。
“出招吧。”鬼木兵库声音低沉,语气里没有丝毫轻视,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小院一树深吸一口气,脑海里闪过方才鬼木指点他挥刀的要领,腰腹发力,手腕紧随其后,握着刀猛地向前劈出。刀锋带着风声直逼对方肩头,招式算不上精妙,却也算得迅猛。
可鬼木兵库身形纹丝不动,待刀锋将至的瞬间,才骤然动了。手腕轻转,打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格挡而出,“铛”的一声脆响,巨大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小院一树只觉得手臂发麻,手中的刀险些脱手。
不等他回神,鬼木兵库的攻势已然展开。
他的剑术没有繁复的招式,每一刀都简洁狠厉,直指要害,刀风凌厉,带着足轻组头在战场上磨练出的杀伐之气,完全是置人于死地的实战刀法。小院一树只能狼狈地招架、躲闪,晨露打湿了他的衣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渐渐落入眼底,涩得他睁不开眼。
不过数十息的功夫,小院一树便节节败退,脚步踉跄,破绽百出。鬼木兵库看准时机,一刀横削,小院一树仓促格挡,力道悬殊之下,手中武士刀瞬间被击飞,“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寒光黯淡。
他怔怔地看着空了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终究还是输了。
鬼木兵库缓缓收刀,刀刃入鞘,动作干脆利落。他迈步走到掉落的武士刀旁,低头看着那把做工精良的佩刀,眼神复杂,有贪恋,有艳羡,却终究没有伸手去拿。
“愿赌服输。”小院一树闭上眼,心中一片颓然,本想拉拢这位经验丰富的前武士,反倒输了自己唯一的依仗,“刀归你了。”
气氛一时沉寂,只有风吹过院落的细碎声响。
鬼木兵库沉默良久,忽然弯腰拾起那把武士刀,却不是收入自己囊中,而是反手递回给了小院一树。
小院一树愕然抬眼,不解地看着他。
“我鬼木兵库,虽落魄为浪人,却也不会抢一个后生的救命刀。”鬼木兵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武士风骨,“你的剑术根基太差,空有勇气,毫无实战章法,方才我留了手,若是在战场上,你早已死了三次。”
小院一树接过刀,心中百感交集,愧疚与感激交织在一起。他握紧刀柄,再次深深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低:“鬼木阁下,方才是我年少轻狂,出言冒犯,还请您原谅。我只是走投无路,身为逃兵,在这战国乱世孤身一人,根本无法立足,我只是想求一条生路,求一个能安身立命的法子。”
他直起身,眼神无比诚恳:“我知道阁下身怀武艺,又深谙战场之事,我无意冒犯,只是真心想恳请阁下,留在我身边,指点我剑术,助我在这乱世活下去。我知道阁下不愿屈居人下,可如今织田信长势大,像阁下这样不愿依附他的浪人,终究难有容身之地,我们两人联手,或许能拼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鬼木兵库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底的冷漠渐渐消融。他想起自己家主被杀,家臣团溃散,流落山林的苦楚,眼前这个少年,和当年迷茫无措的自己何其相似。
他沉默片刻,缓缓走到院落中央,伸手握住自己的打刀刀柄,轻轻敲击了三下刀鞘。
清脆的敲刀声在院落里响起,这是战国武士最郑重的誓言。
“我鬼木兵库,以敲刀为誓,从今往后,听命于你,助你在这乱世立足,不离不弃。”
小院一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他没想到,这场赌局,终究是赢了。
鬼木兵库收起刀,转身走回竹编席旁,重新拿起竹篾,动作依旧熟练,语气却多了几分坚定:“你的剑术,从今日起,我来教你。乱世之中,唯有手中刀,能护自己性命。不过在此之前,你需想好,接下来,我们要去往何处。山下的村子,皆是普通村民,你逃兵的身份,一旦暴露,只会给他们引来灾祸,也会让我们陷入绝境。”
小院一树握紧手中的武士刀,感受着刀身传来的冰凉触感,又看了看一旁低头编织竹篾,却已然成为自己依仗的鬼木兵库,心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他抬眼望向远方,晨雾渐渐散去,远处的山林连绵起伏,虽前路未知,可此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先留在阁下这里,我安心练剑,待我剑术稍有长进,我们再慢慢谋划。”小院一树缓缓说道,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这乱世,既然我侥幸活了下来,就绝不会再任人宰割。总有一天,我要在这战国乱世,拥有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鬼木兵库手中的竹篾不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有说话,却已然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