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凝的银蓝色瞳孔亮了十秒。
陈锐数的,一秒不差。
第十一秒,那两颗蓝色的石头从内向外褪色,银光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正常的深褐色虹膜。
铁凝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贴在额头上,脖子到胸口全是汗,皮甲里往外冒热气。
他的左臂摊在地上,黑纹在往回跑。
不是一点点退——成片地消,从锁骨下方开始,黑色的线沿着来路往回缩,速度比蔓延时快了两倍不止。肩膀、上臂、肘窝、前臂,那些鼓在皮肤底下蠕动的东西,一截一截枯萎、碎裂、化成灰色的粉末从毛孔里渗出来。
墨老趴在旁边瞪着独眼看,嘴巴张着没合上。
最后一缕黑纹从铁凝的指尖褪去,指肚上渗出一层灰白的粉,风一吹就散了。
整条手臂干干净净,连那三道爪痕都闭合了大半,只剩三条浅粉色的疤。
阿娇沉默了三秒。
陈锐认识她以来第二长的沉默。
“解毒成功。”她的声音从后脑勺响起来,“1型变异原体已被纳米机器人完全分解,感染进度归零。”
陈锐松了口气,刚要开口。
“副作用——”
阿娇的语调拐了个弯。
陈锐的心又提起来了:“什么副作用?”
“正在分析。请宿主稍候。”
铁凝坐起来。动作太快,陈锐被带得往后仰了一下,手掌撑在地砖上才没倒。
铁凝胸口剧烈起伏,嘴巴大张着往里灌气,喉咙里发出粗重的拉风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五根手指攥成拳,松开,再攥。
关节发出一串闷响,不是骨头嘎吱的那种——整条手臂的肌腱绷紧了又弹开,咔咔咔咔,密集得跟拉排枪的扳机一个声儿。
铁凝愣了一下。
他的右手也攥了一下,跟左手对比。
“陈头儿。”他的嗓子沙得能刮下铁锈,“我这手——劲儿大了。”
“大多少?”
铁凝没说话,伸手抓住身旁那根散落在地上的粗铁条——小臂粗,墨老炉壁上拆下来的那种。
五根手指扣上去,指节发白,前臂的肌肉一束一束鼓起来。
铁条弯了。
不是一点点——从中间折出一个直角,跟掰筷子一个意思。
墨老的屁股从地上弹了一下:“我的铁条——”
铁凝把弯了的铁条扔在地上,自己也盯着掌心看,眉头拧到了一块。
“不止手劲。”他扭头扫了一眼铁匠铺的角落,那片最黑的死角,炉子残骸的阴影后面。
“那儿有只耗子。灰的,缺了半截尾巴,蹲在第三块砖后头。”
陈锐扭头看——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
墨老举着火把凑过去,火光照进去,一只灰毛耗子从砖缝后面蹿出来,尾巴果然少了一截。
墨老差点把火把扔了。
阿娇的扫描结果弹了出来,一整版数据铺在视网膜上,陈锐快速扫了一遍。
“分析完了。”阿娇的语气回到了日常模式,“纳米解毒剂在清除变异原体的过程中,有约百分之七的纳米单元没有随毒素一起分解——它们与铁凝的骨骼肌纤维和视网膜神经末梢产生了共生融合。”
“说人话。”
“他的肌肉力量增强了约百分之二十,暗光环境视力提升约百分之四十。通俗来讲——解了个毒,顺带白嫖了一套低配夜视强化。非预期效果。”
阿娇停了半拍。
“客观评价,这位粗人赚了。”
陈锐的脑子转了两圈。
“你是说——治个毒还顺手变强了?”
“概率极低的个案。纳米机器人与宿主体质的兼容度因人而异,铁凝的基因序列恰好落在了共生融合的窗口区间内。换个人来,大概率没有这种效果。”
阿娇追加了一行小字,挂在视网膜右下角。
“不建议宿主将此案例推广为商业模式。批量注射解毒剂指望人人变超人——系统不负责收尸。”
陈锐嘴角扯了一下,没接这茬。
铁凝已经站起来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臂画了两个圈,关节咔咔响了几声,反手从地上捡起那把断了半截的环首刀,在手里掂了掂。
刀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比之前利索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三秒,手背上那几条淡蓝色的纹路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陈锐。
单膝跪下去。
右拳抵在左胸前,拳头砸在皮甲上,砰一声闷响。
“铁某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陈头儿的。”
他的嗓子还是沙的,每个字都拿砂轮从喉咙里磨出来。
“你指哪,我打哪。你让我杀谁,我不问第二句。”
他的眼眶泛红,两条红血丝从眼角拉到眼尾,整张脸绷得死紧。
陈锐伸手去拽他的胳膊:“起来。”
铁凝没动。
“起来说话,跪着碍事。”陈锐拽了第二下,没拽动——这家伙力气确实大了不止两成。
“你要是想报恩,就帮我多杀几个那玩意儿。”陈锐蹲下去跟他平视,“一只十五积分,你活着一晚上能帮我挣回来好几把刀的本钱。”
铁凝抬起头,脸上那道疤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了。
墨老蹲在墙根,擤了把鼻涕,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好嘛。”老头的嗓子闷闷的,“花了一百二十个啥积分,买了条命回来,还附赠一双狼眼珠子。”
他搓了搓手,独眼在铁凝和陈锐之间转了两圈。
“锐小子,你是真有祖宗保佑啊。”
陈锐翻了个白眼。
祖宗保佑个屁,是系统的隐藏福利,还是踩中了零点七个百分点的那种。
铁匠铺外面的声音什么时候停的,他没留意。
惨叫没了,铜锣没了,刀剑碰壳的钝响也没了。
陈锐拎着报废的链锯长戟走出门,踩过一地碎砖和凝固的黑绿色血渍,沿马道上了城墙。
天际线泛白了。
一条灰蓝色的光带从东面地平线上拱出来,把整片戈壁的轮廓从黑暗里剥了出来。
陈锐站在女墙后面,往下看。
堡内满目疮痍。
北墙塌了两段,每段豁口三四丈宽,碎砖和夯土混着血堆在墙根。粮仓的门板没了,木头碎片散了一地。内院地面上横着来不及搬走的尸体——有的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有的只剩半截。
陈锐没去数。
他扭头看向堡门方向——铁凝的三个斥候蹲在门洞里包扎伤口,伍长带着那几个士兵靠墙根坐着,每个人手里还攥着强化环首刀,刃口全是崩口。
活着的,他粗略扫了一眼。
不到原来的一半。
系统面板上,总积分的数字挂在视网膜右下角。
19。
陈锐吸了一口寒风,冷气灌进肺里,胸腔里的燥热压下去一截。
他的目光越过塌了的北墙,看向远处的戈壁。
那些变异体退了。
城墙外的旷野上,晨光照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迹——脚印、爪痕、拖拽的沟壑,从墙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全朝着北面去了。
铁凝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一声没吭。
“陈头儿。”铁凝开口,嗓子还是砂纸味,“它们还会来。”
“我知道。”
陈锐正准备从城墙上下去。
阿娇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后脑勺炸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档。
“紧急情报推送——”
视网膜上弹出一张大范围热力扫描图。
不是边堡周围那种小范围的。
扫描半径直接拉到了五十里。
北方。
地平线以外。
红色的热源点在地图上铺了一片,密密麻麻,从西北角蔓延到东北角,挤成一团暗红色的色块。
每一个红点都是一具变异体。
阿娇报出了数字。
“北方五十里处检测到大规模生物信号聚集——数量估算超过三百个变异体单位,正在缓慢集结。”
陈锐的手指抠住女墙边沿,指甲嵌进砖缝。
“集结速度和移动方向?”
“当前处于静态聚合阶段,尚未形成统一移动方向。根据1型变异体的行为模型推算,完成集结并发起攻击的时间窗口——”
阿娇停了一拍。
“约七十二小时。”
铁凝走到陈锐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北看。
他看见了——晨光下的戈壁尽头,地平线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
看不清形状,只有颜色。
灰绿色的,一团一团的,在地平线上蠕动。
铁凝的新眼睛比陈锐好使。
“不止三百。”铁凝的声音压得极低,“后面还有——更多。”
阿娇追加了一行红字,挂在视网膜正中央。
“宿主当前积分余额:19。”
“友情提示——十九积分在系统商城的购买力,约等于两瓶半淬火液。”
“您有七十二小时武装一座残破的边堡。”
陈锐的目光从地平线上收回来,落在城墙下满地的碎砖和变异体残骸上。
残骸。
骨刺。矿化蛋白碎片。
他蹲下来,捡起一截从普通变异体肩膀上掉下来的骨刺残片,在手里翻了翻。
“阿娇。”
“在。”
“堡里堡外,一共多少具变异体的尸体?”
阿娇扫描了两秒。
“堡内击杀残骸三十一具,堡外城墙根部散落残骸九具。合计四十具。”
陈锐把骨刺残片攥在手里,站起来。
“每具能回收多少材料?”
“普通1型每具约两到三单位低级矿化骨料。四十具——”
陈锐没等她算完,扭头冲城墙下面喊。
“伍长——!”
墙根下面那个靠墙打盹的伍长一个激灵弹起来,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把所有能动的人都叫起来!”陈锐拍着女墙吼,晨风把他的声音送了出去,“去捡骨头——变异体身上的骨刺、骨板,全给我扒下来搬到铁匠铺去!”
“一根都别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