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老往炉膛里塞了第三筐碎炭,火星子崩出来,烫在手背上,老头嘶了一声,缩回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接着塞。
“风箱别停。”
陈锐扯着嗓子喊,两只手按着砧板上一块烧红的铁胚,铁锤抡圆了砸下去,震得手腕骨头发酸。
铁胚在砧板上被锤得变形、展平、折叠,火星子溅了他一身,皮甲前襟烫出好几个焦黑的洞。
墨老拉风箱的频率稳当——呼哧,呼哧,呼哧。
炉膛里的火从红变白,热浪隔着三步远烤得人脸皮发紧。
陈锐把第四把刀胚从砧板上夹起来,蘸进旁边的淬火液桶里。
嗤——
白烟冲上来糊了他满脸,辣得眼泪直淌。
“这玩意儿能不能少蘸点?”墨老拿袖子捂着鼻子,独眼被呛得通红,“比尿骚味还冲。”
“少蘸就白打了。”陈锐把淬好的环首刀搁到墙角的架子上,跟前面三把并排放好,“你闻这味儿,一两银子都买不到一口。”
墨老哼了一声,没接茬,低头把下一块铁胚塞进炉膛。
阿娇的声音从后脑勺飘出来,带着例行公事的冷淡。
“淬火液余量百分之三十一,按当前消耗速度,最多再造六把强化环首刀。”
陈锐的锤子停在半空。
六把。
加上已经造好的,总共十把。
他需要至少二十件能伤变异体的武器。
缺口十件。每件十五积分。一百五十积分。
他账上总共二百六十一。
造完二十把刀,积分清零,连给链锯充个电的余钱都没有。
更别提修墙、备药、囤淬火液。
陈锐把铁锤搁在砧板上,拿前臂蹭了把脸上的汗,汗水混着铁灰在额头上拖出一道黑印。
“阿娇,图纸库打开。”
“哪个分类?”
“近战武器,成本十积分以下的,全拉出来。”
列表刷了出来,半透明的字铺在视网膜左半边。
陈锐从上往下扫。
强化矛头——12积分。超了。
破甲锥——9积分。得配专用柄,额外加3积分。也超了。
他往下翻,翻到第三页底部,一个带着蓝色标签的条目跳进视野。
【震荡型破甲枪头(低配版)】
造价:5积分+异化铁碎片x1
原理:高周波震荡片内嵌枪头凹槽,利用冲刺动能自激发震荡,瞬间击穿矿化层。
无需独立能源,无需马达。
一次性消耗品,每片寿命约三十次有效刺击。
陈锐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五积分一个。
加一块异化铁碎片——他筐里有的是。
二十个枪头,一百积分。
比造二十把强化环首刀省了整整两百。
“阿娇,这东西的破甲效果跟强化环首刀比呢?”
“单次穿透力高出约百分之十五。”阿娇调出一张截面示意图,“缺点是不耐用,三十次之后震荡片碎裂,变成一根普通铁棍。”
“够了。”
陈锐把图纸展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工序——枪头锻造、开槽、嵌片、封口。
四步。
比环首刀少两步。
他扭头看墨老。
老头正往炉子里夹第五块刀胚铁料,手里的钳子都没松。
“师傅,刀不打了。”
墨老的钳子停在半空,铁料悬在炉口上方,底下的火舌舔着边缘。
“啥?”
“改打枪头。”
墨老的独眼眨了两下,铁料差点滑进炉膛里。
“老子刚把手感找回来,你跟我说改枪头?”
“枪头省料,省钱,杀伤力还比刀强。”陈锐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铁钳,把那块铁料推进炉膛,“造型简单,你打得比刀还快。”
“那老子前面打的四把刀呢?”
“留着,给刀法好的人用。”陈锐在砧板上用匕首刻了个枪头的轮廓——菱形截面,中间一道横槽,拇指宽,“就这个形状,槽子要直,深半分,宽——你看着我手指头。”
他伸出拇指比了比。
墨老凑过来盯着那道刻痕,独眼里映着炉火。
“就一根槽子?”
“槽子里要嵌一片东西进去。”
陈锐从系统里提取了第一片高周波震荡片——巴掌大,银灰色,薄得能透光,边缘泛着金属光泽。
它凭空出现在他手心里。
墨老的嘴巴张了一下。
“你袖子里到底藏了多少宝贝?”
“你别管我袖子,管你的槽子。”陈锐把震荡片搁在砧板上,用手指弹了一下——片子发出一声嗡鸣,细得勉强能听见,在铁匠铺里绕了一圈才消散。
墨老的耳朵动了一下。
“这片铁皮会叫?”
“叫才对。不叫就是废品。”陈锐把第一块烧红的铁料从炉膛里夹出来,搁在砧板上,“来,先把枪头打出来。”
墨老攥起铁锤,二话没说开干。
老头的手艺摆在这儿——打了一辈子枪矛刀剑的人,锻一个枪头不费什么事。七八锤下去,菱形的轮廓就出来了,铁料在他锤下服服帖帖地变形,边角利落,没有毛刺。
开槽的时候费了点劲。
墨老拿扁凿沿着枪头中线往下錾,每一凿都得控力道——深了震荡片放不进去,浅了嵌不牢。
第一个枪头的槽子錾歪了,墨老骂了句娘,扔进废铁筐。
第二个好了,槽子笔直,宽度刚好卡住震荡片的边缘。
“片子给我。”
陈锐把震荡片递过去。
墨老拿铁钳夹着震荡片,对准槽口,往里一塞——卡住了,边缘翘着,没完全嵌进去。
“用锤子敲进去,轻点。”
墨老举起小锤,对着震荡片边缘敲了一下。
嗡——
枪头震了。
不是锤子敲铁的那种响——整个枪头从里往外抖了一下,墨老手里的铁钳跟着颤,虎口被弹得发麻。
“再敲一下,把边缘压平封死。”
墨老咽了口唾沫,第二锤落下去。
震荡片完全嵌入槽内,边缘跟枪头铁面齐平。
枪头安静了。
表面看不出区别——就是一个菱形枪头,颜色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试一下。”陈锐把枪头递给墨老,“往铁砧上戳。”
墨老接过枪头,掂了掂——轻,比普通枪头还轻了一点。
他将信将疑地握着枪头根部,对准铁砧面,胳膊往下一送。
没使多大劲,就是正常递出去的力道。
嗡。
枪头碰到铁砧面的一瞬间,那声嗡鸣又来了——比之前响了十倍,尖得刺耳,铁匠铺里的铁器跟着震了一下,墙角挂着的铁钳叮叮当当晃了好几声。
枪头没入铁砧。
三寸。
墨老的手还保持着往下送的姿势,人僵在那儿。
他低头看着枪尖消失在铁砧里的位置,嘴张着,眼珠子不动了。
过了三息,他松开手,绕着铁砧蹲下去,歪着头用那只好眼去看嵌入的深度。
“锐小子。”
“嗯。”
“这铁砧……精钢的。”
“我知道。”
“一枪捅进去三寸。”
“我看见了。”
墨老直起腰,伸手去拔枪头。
拔不动。
他换了个姿势,两只手攥着枪头根部,脚蹬着铁砧边缘,腰上使劲——嘿地叫了一声,枪头纹丝不动。
“这……这枪头里头藏了啥?”墨老喘着气松了手,“你说的那个啥墨家机关——”
“。”陈锐面不改色,“捅的时候自己会抖,把铁皮抖碎。”
墨老蹲在铁砧旁边,盯着那个嵌进去的枪头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站起来,袖子往上撸到肩膀根,露出两条筋肉盘结的老胳膊,一把抄起铁锤。
“还愣着干嘛?”老头冲陈锐吼,嗓门拔到了今晚最高,“铁料给我——打!往死里打!”
铁匠铺的炉火烧了整整一夜。
陈锐在系统面板上盯着积分一点点往下掉——每造一个枪头,扣五积分,弹出一片震荡片。
墨老的锤子一刻没停,铁砧上的火星从天黑溅到天亮。
老头的手套磨穿了两副,掌心全是水泡,水泡破了又起,血渗进铁锤的木柄里。
陈锐比他好不到哪去——两条胳膊从肩膀酸到指尖,后半夜举锤子的时候手抖得控不住。
阿娇每隔半个时辰报一次进度,语气从冷淡变成了带着一丝不明意味的评价。
“第十二支,合格。宿主已连续工作九小时,肌肉疲劳度百分之七十八。建议休息。”
陈锐把第十二支枪头扔进成品筐,铁钳在手里差点脱手。
“不休。”
“第十四支,合格。宿主肌肉疲劳度百分之八十六。再次建议——”
“不休。”
天亮的时候,铁匠铺门口的地上摆着一排竹筐。
十五支震荡枪头码在筐里,菱形的尖端朝上,灰扑扑的铁面在晨光里毫不起眼。
陈锐靠着门框,两条腿打着颤,眼下两团乌青,嘴唇干裂起了三层皮。
他低头看着那筐枪头,嘴角扯了一下。
阿娇的声音从后脑勺飘出来。
“宿主的面部表情与奴隶主盘点库存时的微表情高度相似,建议反思。”
陈锐懒得搭理她。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铁凝带着赵破奴从拐角走过来,两个人的目光落在筐子上。
“新武器?”铁凝问。
“试试。”陈锐从筐里抽出一支,把旁边靠着的断矛木杆递过去,“装上,找面墙捅一下。”
铁凝接过枪头和木杆,三两下套紧,掂了掂,转身对着铁匠铺侧面那堵夯土墙——步子一踏,腰胯一拧,枪尖递出去。
嗡。
枪头穿过夯土墙,从另一面透了出来。
赵破奴绕到墙后面看了一眼,枪尖从墙面探出来足有半尺。
他的嘴张了老大。
“这他妈还是枪?”赵破奴绕回来,瞪着那根木杆,“这是攻城锤吧?”
铁凝把枪从墙里拔出来,捏着枪头看了两息,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枪头移到陈锐脸上。
“陈头儿,你一宿没睡?”
“睡什么睡,活儿没干完。”
铁凝把枪杆插在地上,转头朝院子外面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堡外斥候刚回来。”铁凝的声音压下去,嗓子里的砂纸味比昨晚更重,“变异体集结速度比预计快。”
院子里安静了。
赵破奴脸上的笑收了。
墨老拎着铁锤从铁匠铺里探出半个脑袋。
铁凝看着陈锐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
“不是七十二小时。”
“最多还有四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