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
陈锐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咽下去,满嘴铁锈味。
铁凝的银蓝色瞳光灭了,退回正常的深褐色,整个人的表情削平了——硬,不带任何多余的起伏。
消息传开只用了一炷香。
堡里没有秘密。七十一个人挤在一座塌了两面墙的土围子里,哪怕铁凝压着嗓子说话,风也会把声音塞进每一条墙缝。
先是马道底下传来一个士兵的哭腔,压着的,闷在喉咙里,断断续续,出不了声。
然后是脚步声——急的、乱的,朝地窖方向跑。
伍长赵横刀蹲在院墙根下啃干粮,听见动静,干粮往地上一摔,拔刀就追。
他追上跑的那两个人是在粮仓拐角。一个十七八的新兵,一个三十出头的伙夫,两个人抱着包袱往地窖口钻。
赵横刀一脚踹翻旁边的空木桶,刀背拍在桶面上,木头碎了半边,声音在院子里炸开。
“谁让你们跑的?”
新兵瘫在地上,两条腿打摆子,嘴皮子哆嗦着说不出整句话:“五……五百个……咱才七十——”
“七十个怎么了?”赵横刀把刀尖杵在新兵面前的地砖上,钢铁磕石头,火星子蹦出来,“怪物进来你往哪跑?地窖?地窖有铁门吗?有刀吗?你蹲在里头等着被扒出来吃?”
新兵不吭声了。
伙夫抱着包袱缩在墙角,眼珠子往左右乱转。
赵横刀看了他一眼:“包袱放下,滚回去烧水——刀口子上药要热水。你要是再跑,不用等怪物,老子先砍了你省粮食。”
伙夫把包袱扔在地上,爬起来跑了。
陈锐站在马道上把这一幕看完,没插手。
赵横刀这人脸上带着三道腐蚀伤疤,从左额角一直拉到下颌,皮肉被变异体的毒液灼过,愈合之后坑坑洼洼,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但他能镇住人。
陈锐转身回了铁匠铺。
墨老蹲在炉子旁边泡手,听见他进来,抬起头,独眼里全是血丝。
“锐小子,五百个——老头子没听错吧?”
“没听错。”陈锐蹲在砧板前面,把系统面板摊开。
墨老的嘴动了两下,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阿娇的声音从后脑勺冒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宿主,按照五百单位1型变异体的冲击规模重新计算——原防御方案的存活概率从百分之三十一降至百分之十四。”
“百分之十四。”陈锐念了一遍。
“友情提示,这个概率约等于连续抛硬币正面朝上三次。”
陈锐把面板上的防御布局图拽出来,手指在东墙的位置画了个圈。
“诱敌方案不变,往东墙引。”
“数量增加了百分之六十七,东墙的火力密度不够——”
“所以我要加东西。”陈锐站起来,踢了墨老一脚,“师傅,炉子里还有铁水没?”
墨老愣了一下:“锻枪头剩的底料还有一锅,刚倒进去化着——你要干嘛?”
“找十二个陶罐来,拳头大的就行。”
“陶罐?”
“铁水灌进去,封口,拿投石索甩出去。”陈锐用手比划了一下,“砸碎了铁水往外泼——一千多度的东西糊脸上,骨壳再硬也得化。”
墨老的独眼瞪了两秒,牙花子嘶地吸了一口气。
“你这脑子咋长的?”
“少废话,找罐子去。”
墨老从水桶里捞出两只泡烂了的手,甩了两下,拎着铁钳就往外跑。
阿娇在视网膜上弹出一行评价,字体灰色,缩在角落里。
“手工作坊版反步兵武器。丑,但有效。”
陈锐没搭理她,蹲下去把剩余的碎铁片全扫进一个筐里。铁水里掺碎铁片,泼出去的时候碎片跟着飞,杀伤面积翻一倍。
穷人有穷人的打法。
铁凝带着赵破奴把十二个陶罐送到东墙城门楼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陶罐用湿泥封了口,每个拳头大小,捧在手里烫得隔着布条都扎手。
“这玩意儿能扔多远?”赵破奴掂了掂,差点脱手。
“投石索甩出去,三十步没问题。”陈锐把十二个罐子排在垛口后面的地上,拿碎砖垫稳,“落地碎了铁水就出来,谁沾上谁倒霉。”
赵破奴咧了下嘴,没笑出来。
东墙上的火把全点了。每隔两丈一根,橘红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在夜风里晃,光圈投在墙外的戈壁上。
北墙、西墙、南墙——全熄了。
堡里灭尽了光。
陈锐靠在东墙城门楼的垛口后面,链锯长戟横在脚边,齿轮上的指示灯绿莹莹地亮着。
东墙上站了二十六个人。两人一组,十三组,沿垛口排开。每人手里一支装了震荡枪头的长矛,矛杆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没人说话。
风从北面灌过来,裹着沙土,打在脸上,皮肉刺疼。
陈锐的耳朵捕到一个声音。
远的。低的。不是风声——是脚步,几百只脚同时踩在碎石上,闷响一层叠一层,越来越密,地面跟着颤。
越来越近。
阿娇的热感扫描图在视网膜上刷新了一帧。
红色光点从北面涌过来,到堡外五百步的位置开始分流——大股往东偏移,朝火光最亮的方向聚拢。
“诱敌成功。”阿娇报了一句,“约三百八十个目标转向东墙,预计接触——两分钟。”
陈锐后槽牙咬了一下。
三百八十个奔东墙来了。剩下一百二十——
“北墙方向约九十个,西墙方向约三十个,散兵线推进。”
九十个奔北墙。铁凝在那儿,四个人,黑暗里打。
够呛。
来不及想了。
墙根底下传来爪子刨石头的声音——嚓嚓嚓嚓,密得连成一片,碎石渣子被刨得纷纷往下掉。
陈锐探头往下看。
火把的光照下去,墙根底下全是灰绿色的脑袋。挤在一起,爬在一起,爪子扣着砖缝往上攀,骨刺蹭在墙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稳住——等它们爬到半墙再捅!”陈锐扯着嗓子吼。
二十六个人趴在垛口后面,呼吸声粗重急促,一口接一口往外拽。
第一具变异体的爪子扒上了垛口边缘。
“捅!”
络腮胡老兵第一个动。矛杆往下一递,枪头对准变异体的颅顶,腰胯发力——
嗡。
那声闷响从枪头里炸出来,震得垛口的砖面跟着颤了一下。
枪头贯穿颅顶,从变异体的下颌穿出来,整个头部从中线裂开,黑绿色的脑浆迸溅,糊了老兵一脸。
变异体的爪子松了,尸体往下坠,砸在墙根的同伴身上。
老兵愣住了,嘴张着,眼珠子瞪着枪尖上挂的碎骨渣,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操——”
一个字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带着不敢信的气声。
旁边的年轻兵没等他缓过来,矛杆已经递了出去——嗡!第二颗脑袋炸了。
然后是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整面东墙响起此起彼伏的震荡嗡鸣,垛口下方的变异体一个接一个从墙面上栽下去,有的头碎了,有的胸腔被捅穿,骨壳碎裂的脆响接连不断。
“去死!去你妈的死!”一个士兵边捅边吼,嗓子都劈了,“前天吃了我们班长的账——今天给老子吐出来!”
视网膜右下角的积分开始跳。
+12。+10。+14。+11。+13。+10。
数字往上蹿,一秒钟刷出好几行。
陈锐没空看积分。
墙根底下的尸体堆起来了。
前排变异体被捅翻,后排的踩着尸体接着爬。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墙根下很快垒起半人高的肉堆,后面的变异体踩着同伴的脊背往上蹿,距离垛口的高度矮了一截。
“铁水罐!”陈锐抓起第一个陶罐塞进投石索,抡了两圈甩出去。
陶罐划着弧线落进墙根下的尸堆里——啪地碎了。
一千多度的铁水从碎片里泼出来,夹着烧红的碎铁片,兜头浇在七八个变异体身上。
惨叫声尖到刺穿耳膜——变异体的骨壳被铁水糊住,表面冒着白烟,肉和壳子一起往下滴。
它们从墙面上翻滚着摔下去,在地上打滚,爪子乱刨。
“再来一罐!”赵横刀从陈锐身后抢过第二个陶罐,塞进索套就甩。
第二罐、第三罐、第四罐——墙根底下烧起来了,铁水流进尸体堆的缝隙里,腐肉和矿化骨骼被灼烧的焦臭味冲上城头。
十二罐用完,陈锐手边空了。
墙根下的火还在烧,挡住了一部分变异体。可东墙两侧——火光覆盖不到的死角,爪子刨砖的声音又密了起来。
一具变异体从垛口左侧翻了上来。
速度太快。最近的枪兵回矛不及,变异体落在城墙甬道上,一爪子横扫——两个士兵被拍飞出去,一个撞在垛口上闷哼一声滑了下去,一个直接从城墙内侧翻了下去。
“补位!”陈锐一脚踹起链锯长戟,抄在手里,齿轮转了起来——
第二具翻上来了。第三具。
东墙甬道上开始了近身肉搏。
阿娇的声音从后脑勺钻出来,语调没变,内容变了。
“东墙已阵亡三人,伤四人。剩余可战人员十九名。”
陈锐一戟劈开面前那具变异体的肩膀,链锯的齿轮绞进骨壳里,碎片往外飞,扎得满脸细口子。
他拔出长戟,退了半步,喘了一口。
北墙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变异体的嚎叫——是墙体被撞击的声音,整座堡跟着震了一下,脚底下的城砖错开了一条缝。
铁凝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穿过风声和嚎叫,压到了嗓子最底。
“陈头儿——北墙也来了。”
陈锐扭头朝北墙方向看。
什么都看不见。黑的。
铁凝的下一句话咬着牙根往外挤。
“至少一百个。里面有一只——比上次那个百夫长还大。”
阿娇在视网膜上弹出一个红色的目标锁定框。
框里是北墙外的黑暗。
红色轮廓线勾出一个身影——接近三米高,肩宽超过两人并排,头顶两侧顶着分叉的巨大骨冠,在热感图里烧成一团刺目的亮红。
阿娇报出了分析结果,声音头一次没带任何调侃的尾音。
“2型变异体。首次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