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赵破奴带回来的。
他从北墙豁口翻进院子,嘴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匈奴人!往这边来了!”
院子里正啃干粮的兵全站了起来。
赵横刀第一个蹿到墙根底下,手比脑子快——刀已经拔出来了。
“多少人?”
“七八十个,火把排了一溜。”赵破奴撑着膝盖,气还没喘匀,“老的小的都有,女人孩子占一多半。”
赵横刀的刀没收回去。
“那是匈奴人。”
这四个字蹦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空气变了味。几个老兵的脸拧到一块儿,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家伙。
陈锐从铁匠铺走出来,一只靴踩在门槛上,没往前迈。
“赵校尉。”
赵横刀扭过头。
“刀先插回去。”
赵横刀没动。
“万一里面有奸细呢?万一有化了的呢?”嗓门往上拔了一截,“那是匈奴人,陈锐!弟兄们跟匈奴打了多少年了——现在让他们进来?”
旁边几个兵跟着点头,嘴里嘟嘟囔囔。
赵破奴站在墙根底下,左手攥住右手手腕,五根指头一根一根收紧。
“队长。”他扭头看铁凝,嗓子里全是沙,“我这左手,五年前被匈奴人砍的,筋断了三根。到现在握刀都使不上全力。”
铁凝没接话。
陈锐从门槛上迈下来,穿过院子,走到墙根底下。
“都说完了?”
没人吭声。
陈锐抬手朝北墙外头指了一下。
“铁凝,带人先出去,把难民拦在堡外两百步,一个都不许靠近。”
铁凝点了下头,带着老季和王七从豁口翻了出去。
陈锐转身上了城墙。
趴在墙垛子后面,眼珠子盯着火把的方向。
“阿娇,扫。”
蓝色的扫描光从视网膜里弹出来,沿着火把队列从头划到尾。
数据一行一行往上滚。
【目标数量:79人。性别分布:男性23人(含青壮年15人),女性31人,儿童25人。】
【体表体征:未检测到1型以上生化感染特征。体温均值36.4c,波动范围正常。】
【注意:受限于扫描距离,深层组织感染无法排除,需近距离二次筛查。】
陈锐把扫描结果收到视野角落。
从城墙上下来,走回院子。
赵横刀还杵在那儿,刀还没插回去。
“七十九个人。”陈锐竖起两根手指,“十五个能干活的青壮年。体表没有感染迹象。”
“体表没有不代表——”
“我说了,体表没有。”陈锐把他的话截断,“要想百分百确认,得近距离一个一个筛。你让不让筛,是另一回事。”
赵横刀的嘴张了一下。
“陈锐,你到底想干什么?”
“收。”
院子里炸了。
三四个老兵同时开口,嗓门撞到一块儿去,谁说什么都听不清。赵横刀脸上血色涨起来,刀尖朝地面戳了一下。
“你说收就收?这堡里的粮食还够几天的?多七八十张嘴——”
“六天。”陈锐接过来,“半份口粮,撑十天。”
“十天!”赵横刀的声音劈了,“十天之后呢?喝西北风?”
陈锐没理他。
他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老兵,伤兵,能站着的拢共不到三十号。一半以上身上带着伤,能拿刀的更少。
“赵校尉,我问你个事。”
赵横刀瞪着他。
“外骨骼的零件——脊柱杆、支撑架、液压槽板,每一根都是百斤往上的铁疙瘩。搬运、打磨、组装,你手底下这帮伤兵,几个人抬得动?”
赵横刀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再问你。”陈锐竖起手指头,“变异体不会停。下一波来的时候,城墙上站几个人?你自己数数,这堡里还剩几条能扛刀的胳膊?”
赵横刀的眼珠子往左右挪了挪,扫了一圈周围的兵。
没人接话。
陈锐往前走了一步,嗓子压下来,每个字丢得不快。
“你们砍不穿变异体。这些匈奴男丁教两天就能上手——帮你们砍。留着他们不是心善,是因为咱们人不够。”
他伸出一只手,在赵横刀面前摊开。
“我说得够明白了?”
赵横刀盯着他那只手看了三息。
刀慢慢推回鞘里,金属蹭着皮革,在院子里刮出一道声响。
“出了事,你担。”
“我担。”
赵破奴站在墙根底下,嘴唇抿了两下,攥着手腕的手慢慢松开了。
陈锐转过身,朝北墙豁口走。
“规矩我定三条。”他边走边说,声音不大,院子里的人全听着,“第一,匈奴难民在堡外扎营,不进内堡。第二,青壮年男丁每天搬运、采集、打杂,干活换口粮,不干活没有。第三,铁凝每夜巡检一次,体温、咬痕、抓伤,有一样不对的,立刻隔离。”
他在豁口前面停了一步,回头。
“谁有意见,现在提。”
没人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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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外两百步的戈壁上,火把的光把七十九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铁凝带着老季和王七拦在前头,三个人的刀没拔,手搭在柄上。
陈锐从豁口出来的时候,看见了领头的那个人。
四十多岁,满脸的褶子被风沙刻出了戈壁的纹路。皮袍子破了好几个洞,腰间挂着一把猎弓,弦断了,没换。
他看见陈锐,膝盖弯了。
“别跪。”
那人的膝盖停在半道儿,抬起头。
“汉人大人……”他的汉话生涩,每个字嚼了两遍才吐出来,“我叫图尔鲁。我的部落被吃了……跑了七天,只剩这些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人——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棍子,青壮年站在外圈,眼神盯着铁凝他们手上的刀。
“我们不要别的。”图尔鲁的嗓子哑了,“只求有个墙挡一挡。”
陈锐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胳膊。
“站着说话。”
图尔鲁站直了,比陈锐矮半个头,肩膀往里缩着。
“在这里,能干活的就有饭吃。”陈锐松开手,“不分汉人匈奴。”
图尔鲁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哆嗦了两下,又要弯膝盖。
“我说了别跪。”
铁凝已经开始筛人了。
七十九个人排成一列,一个一个过。铁凝的银蓝色瞳光从头扫到脚——体温、皮肤、咬痕、抓伤。老季在旁边举着火把,王七拿匕首挑开衣领和袖口,查脖子和手腕。
筛了大半个时辰,一个不落。
“全过了。”铁凝走到陈锐跟前,声音压低,“体表没问题。七号和十三号手臂上有旧伤,是刀伤,不是爪痕。”
陈锐点了下头。
“堡外西南角靠墙根的位置划一片地方,让他们搭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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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老蹲在铁匠铺门口看了全程。
等难民在堡外扎好了营,老头端着水壶挪到陈锐旁边,嘴里嘟囔了半天才开口。
“你师傅当年也收过一个匈奴逃奴。”
陈锐扭头看他。
“教他打铁,手艺学得快。”墨老吸了口气,独眼里的火光晃了晃,“后来被人举报——说通敌。差点连坐,脑袋差点搬家。”
陈锐拍了拍他肩膀。
“师傅,等外骨骼造好了,谁还拿这种事说嘴?”
墨老哼了一声,把水壶往地上一顿,转身回炉子前面砸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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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十五个匈奴青壮年开始干活。
搬矿料,扛废铁,往铁匠铺里运炭。陈锐在系统面板里盯着外骨骼制造进度条——27%。
搬运效率比前两天快了一截。
他靠在铁匠铺门框上,眼珠子扫了一圈干活的匈奴人,停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年轻匈奴人弯着腰,两只手抱着一块三百斤的石料,从堡外一路扛到铁匠铺门口。石料落地,脚底下的地砖嗡了一声。
脸不红,气不喘。
旁边两个汉军伤兵对视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阿娇。”陈锐的嘴没动。
“已记录。”阿娇的声音从后脑勺冒出来,“该匈奴男性,目测年龄十八至二十岁,肌肉纤维密度高于普通人类均值百分之三十七。骨骼承重结构——”
“名字。”
“他们管他叫阿史那。”
陈锐的眼珠子在阿史那背上多停了两秒。
这种底子,如果穿上外骨骼——
他把这个念头摁回去,转身进了铁匠铺。
进度条跳到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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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进度条爬到了45%。
陈锐蹲在砧板旁边给液压管刻安装槽的时候,铁匠铺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不是铁凝。
图尔鲁缩在门缝后面,半张脸露出来,火光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一道一道的。
“汉人大人……”
陈锐手里的匕首没停。
“进来。”
图尔鲁挤进来,脚步发飘,在炉子旁边站了半天没开口。
陈锐抬起头。
老猎人的嘴唇在抖。
“大人……我们逃出来的时候,听到了一件事。”
陈锐把匕首从铁板上拔出来。
“大萨满乌涂说了——”图尔鲁的声音压到嗓子底下,每个字都带着颤,“下一次,他不打算只派怪物来。”
炉膛里一截烧透的炭塌了下去,火星子溅在地面上。
“他要亲自来。”
图尔鲁的喉结滚了两圈,咽了一口干唾沫。
“他说要用长生天的圣火,把南方所有汉人的壁垒——全部烧成灰。”
陈锐攥着匕首的手指没动。
视网膜左下角,外骨骼制造进度跳了一格。
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