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从地里钻出来的东西没有腿。
半截躯干顶开泥土，两条胳膊扒着碎石往前拖，嘴张着，牙齿没长全——畸形的骨骼从皮肉里戳出来，紫黑色的黏液糊了一身。
第二只从它旁边两步远的地方拱出来，这只有腿，没有左臂，关节往反方向折着，一瘸一拐地朝城墙方向挪。
第三只。
第四只。
第七只。
陈锐趴在城垛上往下数，数到第十二只就不数了。
地面还在鼓包，每隔三四步就有一个土包往上拱，底下的东西在膨胀，在撑开泥土，在往外爬。
“阿娇，增速。”
“每分钟新增三到四个个体，当前已出土三十一个。”阿娇的声音压着节拍往外蹦数据，“体征分析完毕——骨密度仅为标准变异体的百分之二十七，肌纤维发育不全，神经传导速度极低。战斗力评估：不到正常变异体的三成。”
陈锐的牙松了半颗。
“好消息说完了。”阿娇顿了一拍，“坏消息——它们的体表毒液浓度是普通毒血死士的四倍。接触城墙基石后，毒液会加速侵蚀砖体结构。按当前腐蚀速率，城墙承重层将在四十分钟内出现贯穿性损伤。”
陈锐把脑袋缩回垛口后面。
赵横刀蹲在他右手边三步远，端着震荡枪往下打。嗡的一声震荡波拍出去，两只爬到墙根的半成品被掀翻，滚了半圈又撑起来，继续往墙上蹭。
“打不死！”赵横刀扭过头，额头上青筋跳着，“这东西打散了还往前爬！”
“它们不用打死。”陈锐盯着城外乌涂的方向，“打散就行，散了它们就够不着墙根——关键不在这儿。”
“关键在哪？”
陈锐没答他，冲城墙另一头喊了一声：“周安世！”
周安世连滚带爬凑过来，脸上糊着绿沫子和灰，脑门到下巴看不见一块干净皮肤。
“墙外那些东西哪来的？”
周安世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地……地里长出来的？”
“不是地里长的。”陈锐用下巴朝北边一指，“你看那头牦牛背上驮的什么。”
周安世眯着眼往北看——两百步开外，乌涂身后那头最大的畸形牦牛背上，还挂着半个破裂的皮囊，紫黑色液体还在往外淌。
“那个皮袋子？”
“阿娇，确认。”
“已确认。皮囊内残余高浓度生化原液约一百二十升，按当前消耗速率，可持续培养新变异体约——两个小时。”
陈锐拍了一下城垛。
“把那个皮囊捅了，他就断了奶。”
周安世的嘴张开又合上，往城外扫了一圈——乌涂身边至少围了四五十只毒血死士，层层叠叠护在外围，紫黑色的蒸汽从那片地方腾上来，闷在半空不散。
“两百步，中间全是怪物。”周安世的声音发涩，“怎么过去？”
“震荡枪打不了两百步，火油泼不到。”陈锐把系统面板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远程手段——没有。”
周安世愣了两秒。
“那就是说……”
“得有人摸过去。”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赵横刀停了射击，赵破奴趴在垛口上回过头，老季蹲在墙角抱着弓，王七靠着墙垛喘粗气。
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城门洞里传来金属刮地的声响。
铁凝撑着墙壁站起来，老季按在他侧腰上的布团被他一把扯掉，血沫子溅在地砖上。
“我去。”
陈锐从城墙上探下头，看见铁凝扶着墙站在城门洞里，外骨骼的死铁架子还挂在他身上，左臂耷拉着，右手撑着墙面，膝盖打着颤。
“你站都站不稳。”
“站不稳跟摸不过去是两码事。”铁凝抬起头，面甲后面的眼珠子亮得吓人，“把铁衣裳卸了，我一百四十斤，弯着腰跑比这帮怪物都矮。”
“你侧腰三道口子，深见骨。”
“那是皮外伤。”
“见骨了你跟我说皮外伤？”
铁凝没接话，伸手去扒外骨骼的肩甲卡扣。金属片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地砖上响了一串。
老季在旁边急了：“队长你别拆——”
铁凝两下扒掉胸甲，三下蹬掉腿甲，近百斤的铁壳子散了一地。他穿着里头那件被汗和血浸透的短褐，站在废铁堆里，整个人瘦了一圈。
侧腰的伤口又渗血了，沿着腰带往下淌，左脚的靴子里灌满了。
他往城墙上看。
“陈头儿，黑暗是我的地盘。”
铁凝的嗓子压得低，每个字咬得住。
“我的眼睛夜里能看清一百步，那帮东西动静比牛还大，我绕着它们走就行——摸到那个皮袋子跟前，一刀的事。”
陈锐盯着他看了五秒。
城墙外面又有三个鼓包顶开了泥土，新的半成品变异体在往外爬。
“阿娇，铁凝当前体征。”
“心率一百一十二，失血量约四百毫升，肌力衰减百分之三十一。以当前状态执行二百步潜行渗透任务——存活概率，百分之三十四。”
“加装备呢？”
阿娇沉默了零点三秒。
“取决于加什么装备。”
陈锐把系统面板拽出来，积分余额在眼角跳了一下——三十。
他翻到装备合成页，手指在虚拟面板上划了两下。
【夜视战术目镜·初型】——合成消耗：三十五积分。
余额不够。
陈锐愣了一秒，拉到底部看了一眼备注。
阿娇抢先开口：“宿主当前积分不足。刚才雷阵击杀的毒血死士产生了战斗收益，系统正在结算——预计入账六积分。”
“多久到账？”
“三十秒。”
陈锐等了三十秒。
积分余额跳了一下：三十六。
他把夜视战术目镜的合成键按下去。
三十五积分扣掉，余额变成了一。
砧板上凭空出现了一副目镜——哑光黑色镜框，两片镜片泛着暗绿光泽，侧面伸出两根细杆，末端是贴合太阳穴的固定垫。
陈锐抓起目镜从城墙上跳下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他走到铁凝面前，把目镜往他手里一塞。
“戴上。”
铁凝翻了两下，没找着怎么开。陈锐伸手在镜框右侧摁了一下，镜片亮了。
铁凝把目镜扣在眼前，整个人僵了。
他转头看城门洞——每一块砖缝、每一条裂纹、墙角趴着的蛐蛐的触须，全看见了。不是模糊的轮廓，是跟白天一样清楚，连砖面上的苔藓纹路都数得清。
他转头看城外——目镜自动切了热感应模式，黑漆漆的战场上，每一只毒血死士都变成了红色光团，乌涂是一团暗黄的热源，那个皮囊是一坨比体温还低的紫色色块。
所有东西都在发光。
黑暗没了。
铁凝的喉结滚了一下。
“陈头儿。”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欠你的越来越多了。”
陈锐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强化环首刀，绑在铁凝左小腿外侧，绳子勒了三道。
“少废话，任务简报——两百步直线距离，中间估计四十到五十只毒血死士分散站位，乌涂身边贴身护卫大约五到八只。你的目标不是乌涂，是那个皮囊。”
铁凝点头。
“捅破皮囊就撤，别恋战，别杀人，别让任何东西碰到你的伤口——那帮速成品身上的毒液浓度是普通死士的四倍，蹭一下你就交代了。”
铁凝再点一下头。
“还有——”陈锐从腰间摸出一截铁丝，往铁凝手里一拍，“雷阵剩的最后一根，没埋掉的。碰上堵路的，这玩意儿甩出去还能炸一下。一次性的，只有一根。”
铁凝把铁丝别在腰后。
他走到城墙根底下，仰头看了一眼城垛。赵破奴趴在上面，眼眶通红，嘴唇抿得发白。
“别死啊队长。”赵破奴的声音碎在嗓子眼里。
铁凝没说话，两手扒住墙面的砖缝，脚尖蹬着凸出来的石楞，三下两下翻上城墙，又从外侧翻了下去。
陈锐站在城门洞里，听见墙外靴底落地的声响——轻的，碎石都没怎么响。
然后就没声了。
铁凝消失在了夜色里。
阿娇的弹窗在视网膜上闪了一下，陈锐正要关掉，目光扫到了底部一行他没见过的小字。
【隐藏子任务触发：完成“挽救友方单位——铁凝”完整流程后，解锁成就：初代赛博改造者。】
【奖励：幽影九骑专属改造方案。】
【激活条件：收集全部九名成员。】
陈锐的眼珠子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幽影九骑。
铁凝带出去的九个人，回来了四个。
剩下五个，还在堡外的某个地方——活着还是死了，没人说得清。
城墙外面，地面又鼓起了两个新的土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