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天山的白顶从地平线上冒出来了——凝在蓝灰色天幕底下,像一道搁死的浪头,压着,不动。
陈锐的屁股早跟马鞍达成了停战协议,不颠了,改磨。
阿娇的弹窗贴在视网膜右下角,绿底白字。
“行军第十日——累计行程九百一十里,剩余约三百里。”
下一行。
“倒计时:四天零七个时辰。”
陈锐把弹窗往角落推了推,没推到位,第二条弹窗从另一个角落蹦出来,红底白字。
“前方五里——热源信号,约七十只步兵级。”
第六次了。
从昨天到今天,半天一遭,大的两三百,小的几十只,全堵在路上。
霍去病的银白甲面在队首闪了一下,枪杆提起来了。
“又来?”
“七十只。”陈锐嗓子劈了半截。“小场面。”
霍去病偏头冲赵安吼了一声。
“十杆枪——两列,一轮带走!”
嗡嗡嗡——十道蓝色光弧从队首劈出去,碎石地面上炸开一排血雾。
三分钟清场。
阿娇的击杀弹窗刷了半屏,积分余额跳了一截。
“当前积分余额:一千三百零二。”
下一行。
“高斯弹丸消耗:十二发。”
再下一行,字号放大了半号。
“二十二杆雷神枪弹丸存量——平均每杆十一发。”
陈锐的后槽牙磕了一下。
十一发。
从边堡出发时每杆装了三十发,路上五天打掉了六成。
赵安从前面策马贴过来,暗红外骨骼的右肩还冒着蓝烟,面甲往上掀了半截。
“陈监造——弹丸还能补吗?”
“晚上扎营补。”
陈锐的手指在腰间扳手上敲了一下。
“驮马上的矿料还剩多少?”
阿娇的弹窗跳出来,黄底白字。
“原材料储备降至百分之三十一——按当前消耗速率,可补产弹丸约四百发。”
下一行。
“之后——没了。”
赵安嘴张了半截。
“四百发——分二十二杆枪,每杆不到二十发。”
陈锐没接话,拍马往前赶了两步。
四百发。
加上枪里剩的,总共六百出头。
够不够打到天山脚下——看运气。
当晚扎营。
陈锐把便携流水线从驮马上卸下来,蹲在篝火边上开工。
矿石从料仓口滚进去,导能纹路在蓝光里一圈一圈绕,弹丸一颗一颗从出口滚出来,落在铜盘里叮当响。
墨老蹲在旁边递料,独眼盯着料仓口,嘴里嘟囔。
“又见底了——这块矿石切完,就剩两块了。”
陈锐的手没停,焊条在导能线路上点了两下。
“够。”
“够个屁。”墨老的铁钳敲了一下料仓边沿。“锐小子,老头子打了一辈子铁,这种从枯井里挤水的活干多了——再挤就见石头了。”
陈锐把最后一颗弹丸从出口捞出来,丢进铜盘。
四百一十二发。
够了。
不够也得够。
第十一天。
正午。
四百只变异体从左侧山谷里涌出来,堵死了前进路线。
密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步兵级打底,中间混了十几只百夫长,骨甲在日头底下反着光。
霍去病的枪杆杵在马鞍上,眼珠子从左扫到右。
“弹丸够不够?”
“不够。”陈锐从驮马上把加特林的箱子拽下来,铜扣啪地弹开。“用这个。”
孙蛮从第三列冲出来,靴底踩在碎石上嘎嘣响。
“我来扛!”
加特林架上碎石堆,六根枪管在日头底下转了半圈,嗡鸣声从低频拉到高频。
孙蛮的肩膀顶住后座板,牙咬紧了,脚底往后蹬了一寸。
“打!”
嗡嗡嗡嗡嗡——
蓝色弹幕从六根枪管里喷出去,交织成一面光墙,从左往右犁了一遍。
两分钟。
四百只变异体被搅成碎肉,地面的碎石都削掉了一层。
孙蛮的胳膊在抖,后座板把他肩头的皮甲磨穿了,露出里面的红肉。
他咧嘴笑了一下。
“过瘾。”
陈锐蹲到加特林旁边,手背贴了一下枪管——烫得缩回来,指腹起了个泡。
“枪管过热——冷却一个时辰。”
阿娇的弹窗跟了一行。
“建议加装水冷散热套件——积分六十,需要铜管和铅片,驮马存量足够。”
“下单。”
傍晚。
田鸠的声波探测耳贴信号从后方接入中继。
阿娇的弹窗底色从绿切成黄。
“田鸠报告——时衍尊距离缩短至二十里。”
下一行。
“未接触,未加速——跟着。”
陈锐把弹窗内容递给霍去病。
霍去病的枪杆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他在等什么?”
“等我们跟天山的守卫打起来。”陈锐的嗓子压到喉底。“我们消耗得越狠,他捡漏越轻松。”
霍去病哼了一声,嘴角往上挑了半分。
“这个人比那些怪物难对付。”
“他至少是个人。”
“人更好解决。”
霍去病的语气轻松得跟说今天风不大一个样。
陈锐没接话。
入夜。
阿娇的弹窗底色从黄切成金,字号放大了一档。
“天山通讯解密进度:百分之九十七——突破最后加密层。”
下一行。
数据碎片一段一段往外蹦,拼成完整的图。
“气溶胶发散塔——天山主峰北麓,海拔约一万两千尺。”
“七座发散塔,环形阵列,塔内储存Ab-7型病毒气溶胶弹药。”
“启动方式:逆序者中枢远程触发。”
陈锐的手指停在扳手柄上。
下一行。
“存在本地触发装置——七塔中央的手动操控台,可现场触发或关闭。”
“摧毁操控台后,发散塔失去信号链接,自动休眠——无法远程再次触发。”
陈锐把扳手竖起来,指了指自己太阳穴。
“走近就能关?”
“走近,砸台子,完事。”
阿娇顿了一拍。
“台子在海拔一万两千尺。”
陈锐的手从扳手上松开。
一万两千尺。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蹲到霍去病的篝火边上。
“出结果了。”
霍去病的手从枪杆上收回来,偏过头。
“七座塔,环形排列,中间一个操控台——砸了台子,塔就废了。”
霍去病的眼珠子亮了一下。
“那就上去砸。”
“台子在一万两千尺。”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蹦在霍去病的甲面上弹开。
陈锐把嗓子压到喉底。
“八千尺以上开始高原反应——头晕、呕吐、喘不上气。到一万尺,普通骑兵会丧失战斗力。”
霍去病的手指在枪杆上停了。
“外骨骼有增氧功能——穿甲的人影响小。”陈锐掰着手指头。“铁凝、赵安、田鸠、何二牛,加上你和我——六个人。”
“三百骑——只有六个人能上去?”
“剩下的在山脚下堵住变异体的增援路线——上山的事,六个人干。”
霍去病盯着篝火看了三秒。
火光在那张十九岁的脸上跳了两跳。
“好。六个人。够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帐门口,银白甲面上的划痕在月光里一道压一道。
远处天山的黑影压在天幕底下,雪顶被月光照出一圈边。
“陈锐。”
“嗯?”
“mK-III——上山之前能搓出来吗?”
陈锐扫了一眼视网膜角落的积分余额和材料清单,脑子里的数字翻了三遍。
“六个时辰。”
霍去病点了下头,转身掀帐帘进去了。
帐帘落下来之前飘出一句话。
“那你熬夜吧。”
“本侯去睡了。”
陈锐蹲在篝火边上,后槽牙磨了一下。
阿娇的弹窗贴在视网膜右下角,红底白字。
“时衍尊——二十里外——通讯频段活跃度再次上升。”
下一行。
“他又在给谁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