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上墙!高斯枪装弹!”
周安世的嗓子劈了,拔出佩刀的手肘撞翻了身旁的火把架子,火星子溅了一地。
边堡外墙上的值夜兵全被惊起来——他们看不见弹窗,但陈锐和霍去病同时变脸的动作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四百个以上的移动热源。
正南方,五十八里。
十一个时辰。
陈锐攥着终端,手腕上的筋绷成一条线,眼珠子在视网膜上的热成像扫描图里来回扫。
红点密密麻麻,铺了半个屏。
“阿娇,热源体征特征分析。”
“正在远程频谱比对……”
阿娇的声音拖了半拍,全息投影的小人歪着脑袋,霓虹汉服袖口的数据流转速翻了一倍。
“比对完成。”
“热源体征与变异体不符。”
陈锐的呼吸卡了一下。
“体温均值三十六度八,心率均值七十二,无生化毒素辐射特征。”
“信号源中检测到大量金属共振频率,判定为铁器、铜器、车轴及马具。”
“旗帜光谱分析——赤底黑纹,龙形纹样。”
“结论:大汉军队。”
陈锐后槽牙松开,整个人往后靠了一寸。
“领队识别呢?”
“前锋斥候旗号与大将军卫青府标识一致。预计抵达时间修正为——九个时辰。”
“他娘的。”陈锐一屁股坐在地窖入口的石阶上,后脑勺磕在门框边缘,疼得龇了下牙。“提前了二十二天。”
霍去病坐在机械马背上,缰绳还攥在右手里,蓝色光环映着他半张脸。
听完陈锐的转述,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舅舅的脚程,比竹简上写的快。”
他松开缰绳,机械马的引擎熄了半档,四蹄的悬浮高度降到三寸,稳稳贴着地面。
“九个时辰。你的铁马能跑多远?”
“侯爷,这玩意刚出炉,连磨合都没过——”
“问你能跑多远。”
陈锐抹了把脸,调出终端上机械马的动力曲线扫了一眼。
“满电巡航,两百里打底。”
“够了。”
霍去病翻身下马,金甲右腿咯吱响了一声,他连眉头都没皱。
“我骑这个去迎。”
“你左胳膊还吊着呢——”
“迎我舅舅,用不着两条胳膊。”
陈锐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九个时辰后的事他管不着,眼下地窖里的流水线还在吐弹丸,叮叮当当的声儿从脚底下一路传上来。
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地窖里吼了一嗓子。
“墨老!炉子别停!弯刀还剩多少没喂的全塞进去!”
底下传来墨老带着哭腔的回应。
“知道了——老天爷诶——”
——
第九个时辰。
边堡正南方向的地平线上,先是一杆赤色大旗从沙尘里顶了出来。
旗面被风撑开,黑色的龙纹张牙舞爪。
然后是马蹄声。
不是几百匹马的动静。
是地皮在颤。
陈锐站在边堡南墙头上,手搭凉棚往外看。视线尽头,沙尘遮了半边天,尘幕下面黑压压一片,车辙轧出的土路从地平线一直延伸过来。
“五万人。”周安世站在他旁边,喉结滚了一下。“我当了十二年兵,没见过这阵仗。”
矿车排成四列纵队,车轮碾过冻土,声响沉闷而密集,每辆车上堆着半人高的铁锭和铜条,粗麻绳捆了三层。
车队中间夹着成群的驮马,马背上不是粮袋就是木箱,箱盖缝里露出乌黑的矿石棱角。
最前面的骑兵方阵约两千人,甲胄齐整,长戟如林。
方阵正中,一匹枣红色战马跑在最前头,马上的人穿着铁灰色将军甲,肩吞上的赤缨被风吹得笔直。
卫青。
陈锐正要开口,耳膜里先炸了一声引擎轰鸣。
一道黑影从边堡城头上方掠过去,带起的气流把周安世的头盔掀飞了。
机械马。
通体哑光黑的金属马身划出一条弧线,四蹄下的蓝色磁悬浮光环在空中拖出四道光痕,排气管喷出的热浪把城垛上的积雪掀散了一片。
霍去病单手握着缰绳,金甲在日光下打出刺目的反光,左臂还吊在身侧,操控的姿态纹丝不乱。
机械马在距离地面两丈的高度全速掠过前锋骑兵方阵的头顶。
两千骑兵的马同时炸了毛。
十几匹战马直接尥蹶子把骑手甩了下来,前排长戟方阵乱了一拍,有人扯着嗓子喊“天上有东西”。
卫青的枣红马也躁动了两步,卫青左手一勒缰绳,马头压住,蹄子在原地刨了两下,喷出两团白气。
他抬起头。
一匹没有腿的铁马悬在半空,蓝光从蹄壳里向四面辐射,引擎的低吼灌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铁马上坐着一个穿金甲的年轻人。
年轻人在他面前十步远的位置硬拉缰绳,机械马磁场反冲,四蹄下的气流掀起一圈碎石和枯草,砂砾打在卫青的胸甲上噼啪响。
引擎从嘶吼降到呜咽,机械马稳稳悬停在离地半尺的高度。
没有马蹄印。
没有嘶鸣。
排气管里冒出来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裹着引擎的低频震动散开。
卫青的手还攥着缰绳,指节绷得发白。
他盯着那匹铁马看了三息。
目光从蓝色光环扫到金属马颈,再到脊背上的武器挂载点,鞍座两侧预留的弹药箱卡位。
最后停在霍去病的脸上。
“舅舅。”
霍去病咧着嘴,十九岁少年的笑从金甲面罩下边漏出来。
他拍了拍机械马的颈甲,金属碰金属,当的一声。
“礼物。”
卫青没说话。
他身后的副将凑上来,嘴巴张着,手指着机械马的方向,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卫青慢慢松开缰绳,翻身下马,靴底踩上冻土,咔嚓一声脆响。
走到机械马侧面,抬手。
掌心贴上金属马腹,指腹摸到散热鳍片之间的缝隙,和那些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精密沟纹。
金属在他掌下微微发烫。
“这是谁造的。”
每个字咬得一样重,问句不带弯。
“陈锐。”霍去病跳下机械马,左臂吊着晃了一下。“就是那个让陛下把天子剑崩了口的铁匠。”
他扭头朝边堡城门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人在那儿。”
卫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城门口石阶上蹦下来一个年轻人,皮甲上沾满机油和铁灰,腰间挂着一把怪模怪样的链齿兵器。
小跑到近前,陈锐搓了搓手,身上的机油味隔着三步远都闻得到。
“大将军。”
卫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二十出头,脸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手指关节全是老茧和烫伤疤痕。
一个铁匠。
“陈锐?”
“是。”
“竹简上说你造的东西能穿三层城墙。”
“竹简上写保守了。”陈锐搓手的动作没停,目光从卫青脸上飘过去,落在他身后那条看不到尾巴的矿车队上。
“大将军,陛下批的铁锭和铜条,都在车上?”
卫青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铁匠开口第一句话,不是行礼,不是寒暄。
要铁。
“河东、南阳、蜀郡三处铁坊的全部存货,加邯郸和临淄两地征调的精铁,总计七十二万斤。铜条十一万斤。粮草另算。”
陈锐的嘴角往上提了提,死死抿着都压不住。
“够了。”
“够什么?”
“够我把边堡底下那座炉子,喂成一头吐弹丸的铁兽。”
卫青没接话,视线重新落回身旁那匹悬浮着的机械马上。
蓝色光环还在蹄壳底部缓缓旋转,引擎处于待机状态,低沉的嗡嗡声填满了周围三步的空间。
“你造的这些东西,”卫青开口,声调和语速都没变,“我要看它们杀人。”
“当场看。”
陈锐往后退了一步,朝城墙方向抬了下手。
“大将军,请。”
卫青迈步往城门走,经过机械马的时候,余光又扫了一眼那四只悬空的金属蹄子。
他打了半辈子仗。
骑兵冲阵,步卒列阵,弓弩覆射,车阵推进。
每一种战术都烂熟于心。
但没有一种战术的前提是——马不落地。
身后,副将快步追上来,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
“大将军,那铁马——到底是什么?”
卫青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