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眼前黑下去的那一刻,右手先摸到了主控台下方那只铁皮灯。
舱壁外传来金属扭响。
飞鸦号西侧维修轨被低频场扫过,几根外接铜线噼啪断开,烧糊味顺着缝钻进来。
阿娇的声音在视网膜边缘断成几截:“目标……四百八十……步……本系统建议……宿主别装老工匠。”
陈锐把铁皮灯拽出来,手指摸到灯盖上的油灰:“闭嘴,老工匠比你抗干扰。”
墨老在黑里骂了一声:“锐小子,你把这仙船折腾成破炉子也就罢了,咋还真备了煤油灯?”
陈锐摸出火折子,在裤腿上一擦。
火星亮起。
“我跟你学的,炉边永远留火。”
墨老抱着断罪样本箱往前挪,鞋底踩到碎玻璃,咯吱响了一下:“少往老头子脸上贴金,你这是早算到船要黑吧?”
陈锐点着灯芯。
昏黄火光从铁皮罩里冒出来,照出手动炮塔的铁摇把、三根拉火绳,还有墨老被烟熏黑的半张脸。
墨老眯着独眼看他:“你还笑?”
陈锐把煤油灯挂到炮位旁的铜钩上:“没笑,我在想晏归墟要是看见大汉空天战舰靠煤油灯开炮,会不会气得重启脑子。”
阿娇低声道:“宿主当前幽默质量下降,疑似缺氧。”
陈锐伸手拍了拍腰侧硬线:“能吐槽就说明还能用,报关键数据。”
阿娇停了半息:“外部传感器全灭,剩余输入为腰侧震动、舰壳电位和宿主肉眼。本系统第一次被迫体验古法作战。”
墨老把断罪样本箱塞到角落,用膝盖顶住,再把脸贴到舷窗旁的窄缝:“古法咋了,古法照样打仗。”
陈锐握住铁摇把,先往左推了半圈。
齿轮发出干涩的磨声。
炮塔只转了半指。
陈锐手腕被震得发麻,低声骂道:“断电以后连炮塔都长脾气了。”
墨老压着嗓门:“左舷雪地有灰影,离咱们还远,看不清脑袋。”
陈锐又转半圈,铁摇把刮着掌心往回弹:“报方位,别报感想。”
墨老啐了一口:“左二灯位外,山脊下面,正往低处走。”
陈锐把铁框准星对过去。
黑暗里只有煤油灯的光贴在准星边上,外面风雪压得视线发花。
时衍尊在沙箱里喊:“别开任何辅助电源,它已经把瘫痪场压到舰壳,哪怕一枚灯控芯片都会被它抓住协议层!”
陈锐回道:“这灯没芯片。”
时衍尊急声道:“我说的是舰内残余回路!”
陈锐抬脚踢下炮位旁的断路闸:“现在也没回路了。”
舱内又黑了一块。
只剩煤油灯晃着黄光。
墨老回头瞪他:“你踢之前不能说一声?”
陈锐手还压着摇把:“说了你会拦。”
墨老咬牙:“废话,老头子怕你把自己也断了。”
阿娇道:“宿主生命活性扣除持续,手腕肌肉负载上升,建议更换操作员。”
墨老立刻伸手:“我来摇。”
陈锐避开他的手:“你报方位,你那只眼比我稳。”
墨老骂声低了下去:“少哄老头子。”
陈锐盯着准星:“没哄,打铁铺里你看火色最准。”
墨老把独眼重新贴回缝边,声音压住:“灰影下坡了,左肩有环,背后开了个匣子。”
陈锐手指一顿:“什么匣子?”
墨老眯眼:“背甲开了,里面有蓝光,几根细线接到肩环上。”
时衍尊声音立刻变尖:“供能匣外露!它在给瘫痪环加功率,三百步内它能把你们的硬线也揉碎!”
陈锐问:“供能匣位置。”
墨老道:“背后偏左,比脑袋低半尺。”
陈锐慢慢转动摇把。
炮塔齿轮卡住一次,他用肩顶住把手硬压过去:“阿娇,炮膛状态。”
阿娇道:“人工装填完成。高周波震荡弹头一枚,手工灌装,无芯片,无识别码,无智能引信,技术含量低到令本系统心情复杂。”
陈锐松了口气:“低就对了。”
墨老哼了一声:“这话老头子爱听。”
时衍尊在沙箱里急得敲木框:“你们别光爱听,抹消不是普通义体!它的外层会吃动能弹,震荡弹头必须贴近供能匣边缘炸,不然只能给它挠甲!”
陈锐问:“多近?”
时衍尊咬字很快:“三十步误差内,最好十步。炮管没有自动修正,你靠手摇瞄准会偏。”
墨老回头骂他:“闭上你那张丧气嘴。”
阿娇补了一句:“从纯数学角度,他没说错。”
陈锐把准星压低:“从打仗角度,数学可以等炮响后再哭。”
墨老嘴角抽了一下:“锐小子,这话有点像你。”
西侧舰壳传来第二次扭响。
水汽从舱门缝里喷进来,落到地上就带起细小电花。
墨老缩了缩脖子:“雪水都烫冒烟了。”
陈锐低头看了一眼。
水珠沿铁板滚到炮位下方,电弧在水面跳了两下,煤油灯的火苗跟着晃。
阿娇断续提示:“距离……三百九十……步……低频场加强……腰侧硬线受到扫描。”
陈锐伸手把腰侧铜皮线按住:“扫描就扫描,别回它。”
阿娇道:“本系统当前不能回,受辱感强烈。”
陈锐道:“记账,等会儿让它赔。”
墨老忽然压低声:“三百六十步,脚步没停,左肩环转得更快了。”
陈锐把拉火绳搭到指缝里,另一只手还在推摇把:“卫青那边呢?”
阿娇隔了片刻才接上硬线:“大将军西侧盾墙后撤二十步,六百铜骨甲未溃,中继线仍在地槽。”
陈锐点头:“大将军稳得住。”
硬线里传来卫青的声音,夹着铜哨回音:“陈锐,本将还能拖四十息。”
陈锐回:“大将军,别让甲士靠近舰壳,抹消现在外放场强。”
卫青道:“本将明白,你只管开炮。”
陈锐笑了一下:“这炮有点老派,开得慢。”
卫青声音平稳:“老派能杀敌,就是好炮。”
墨老听得肩膀一挺:“大将军懂行。”
陈锐手上加力。
炮塔终于转到左舷角度,铁框准星里出现一个模糊灰点。
煤油灯的光照不到外面。
陈锐只能靠雪地反光判断位置。
墨老报数:“三百二十步,灰影偏右,背后蓝光亮了。”
时衍尊喊:“三百步是线!过线后舰壳外接铜板会被它反写,别让它摸到维修轨!”
陈锐问:“摸到会怎样?”
时衍尊喘得急:“它能顺着你临时焊的接地板钻进炮位,哪怕炮没芯片,金属结构也会被它当导体调相。”
墨老听懵了:“说人话!”
时衍尊吼道:“它能让炮管歪!”
墨老立刻骂道:“那还等啥,打啊!”
陈锐指尖压着拉火绳,没拉:“还不够近。”
墨老回头看他:“你还嫌近?”
陈锐眼睛贴着铁框:“供能匣在背后,正面打一炮只能炸它肩环,炸不穿本体。”
阿娇低声接话:“宿主选择等待目标转体,风险上升。”
陈锐道:“它要找线,就一定会转身。”
墨老咬着牙继续盯缝:“三百步,雪水贴着舰壳下来了,左边外壳全在冒电。”
舱壁外响起刺耳刮声。
维修轨上的铜片被低频场压得翘起,螺钉一颗颗弹落。
陈锐右手稳住拉火绳,左手还在用摇把压准星:“阿娇,风。”
阿娇回道:“无法精确。按舱外水流和雪面震动估算,北坡侧压,左偏一度半。”
陈锐把炮口往右推了半格:“墨老,报它肩环。”
墨老声音发干:“肩环亮着,背匣更亮,灰影停了一下。”
陈锐眼皮一跳:“它停哪了?”
墨老把脸贴得更紧:“左舷维修轨外,离你那块补板不远。”
时衍尊急喊:“补板?什么补板?”
陈锐没回他,只把拉火绳绕过手背:“前天主炉炸裂,我临时焊过一块接地板。”
阿娇声音卡了一下:“该补板未纳入本系统正式维护清单。”
陈锐道:“当时你在催我还贷款。”
阿娇道:“本系统合理怀疑宿主用贫嘴掩盖施工缺陷。”
墨老忽然吸了口气,独眼贴着铁缝,声音发紧:“锐小子,它朝你焊的那块临时补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