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砂石滩与天际交接的那条线上,便沁出了无数蠕动的黑点。
它们起初很小,像被风吹起的沙砾,但很快就膨胀、拉长,汇成一片不断逼近的黑色潮水。
阿娇的全息投影将远方的侦查数据流强行推入全军的战术目镜。
一万五千具兽化骑兵,排成三道泾渭分明的攻击波次,每一道波次之间,都留出了约五百丈的冲锋距离。
最前排的兽骑腹部,新生的肌纤维在晨光下反射出湿滑的暗红色泽,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陈锐站在炮阵后方的高台上,手里的缺口铁锤柄一下下敲着最右侧那门空膛炮的冰冷炮座。
“阿娇,弹药车到哪儿了?”
“正在通过翻浆区第二段,根据当前路况,预计四个时辰后抵达。”
陈锐的锤柄停下了。
他看着沙盘上那片正在以惊人速度放大的红色光点,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没有四个时辰。”
“轰隆隆——”
三千骑兽化前锋率先冲入砂石滩,腐烂的机械蹄掌踏碎冻土,地面的震动顺着脚底板往上窜,暗红色的矿尘被卷起数丈高,像一道血色的屏障。
陈锐抬手,一把按住身旁的通讯铜片,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所有炮手,听我口令,等铁桩线。”
兽骑的冲锋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眨眼间,便越过了阿娇标定的第一根生铁桩。
太远了。
它们继续向前,冲过了第二根铁桩线。
还差一点。
就在最前排的兽骑蹄掌,踩碎第三根生铁桩的瞬间,陈锐手中的铁锤猛然砸落,狠狠敲在面前的开火闸上。
“开火!”
四门重型电磁炮的炮口同时一白。
撕裂耳膜的爆音紧随而至,震得整座炮台都在嗡鸣。
四发高爆穿甲弹脱膛而出,在砂石滩上强行犁开四道还在冒烟的深沟。
炮弹所过之处,泥土、碎石,连同被炸成零件的机械肢体与烧焦的肌腱组织,被冲击波掀上十几丈高空。
滚烫的金属碎片与黏稠的血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在盾阵上敲出密集杂乱的声响。
第一轮齐射,干净利落地清空了八百骑。
没有停顿。
第二轮齐射紧跟着轰出,又是七百多具兽骑被狂暴的火力从地面上抹去。
连续的打击让兽骑的冲锋阵型开始出现混乱,它们不再闷头直冲,而是迅速向两侧散开,一部分骑兵开始转向炮阵左右两侧的岩壁缝隙,寻找火力盲区。
陈锐的视线钉死在目镜角落不断刷新的弹药计数器上。
四门炮的弹仓加起来,只够再打一轮。
“第三轮,集中轰炸左翼!”陈锐的声音通过铜片传遍炮阵,“右翼的,交给盾阵!”
第三轮齐射带着刺耳的呼啸偏向左侧,密集的弹幕将那批试图绕行的兽骑硬生生打了回去。
可右侧,大约两百骑的漏网之鱼,已经冲过了炮火的覆盖区,正沿着岩壁缝隙,直扑盾阵的侧翼。
也就在这时,四门电磁炮的弹仓,同时亮起了刺眼的空膛红灯。
炮弹,打完了。
两百具兽骑沿着右侧岩壁的缝隙冲来,腐烂的机械蹄掌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指甲划过铁板。
“弟兄们,炮打完了,该咱们上了!”
李敢扛起一面半人高的生铁重盾,重重站到盾阵最外沿。
他身后的八百名重步兵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将原本松散的两层盾墙,迅速收紧成严丝合缝的一层,盾缘的合金卡簧互相咬合,发出铛铛的脆响。
“砰!”
第一头兽骑重重撞在李敢的盾面上,沉重的冲击力顺着手臂传进他的肩窝,压得他脚下岩面都裂开数道细缝。
李敢的靴底在地上滑出半尺,但他硬是扛住了。
他抬起手中的六管机枪,从盾牌上沿的观察缝里伸了出去,对着前方那张喷吐着绿气的腐烂马脸,狠狠扣下了扳机。
火舌喷吐。
密集的穿甲弹将那头兽骑的机械腿轴成排打断,失去前肢支撑的怪物连人带甲翻滚在地,随即被后续冲来的同类踩成一滩模糊的碎片。
兽骑在盾阵前被死死堵住,后续的冲击波次因为前方堆积的同伴残骸,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卫青沉稳的命令自后方传来。
“弩手,抛射!”
两百名一直隐在盾阵后的弩手立刻上前,将高能手弩架在前排同袍的肩甲上,对着天空扣下扳机。
数百支带着幽蓝电光的弩矢划过一道弧线,越过盾墙,准确地钉穿了那些挤在后面的兽骑背甲。
陈锐提着高周-波链刃也从炮阵上冲了下来,链刃嗡嗡作响,他一跃而起,在半空中手起刀落,将三具试图从盾墙顶端翻越过来的兽骑腿部齐根斩断。
半个时辰的近距离绞杀。
当最后一具渗透过来的兽骑被长戟钉死在岩壁上时,右翼的两百骑敌军,被全歼。
砂石滩上,军臣的前锋主力在丢下三千多具残骸后,终于停止了自杀式的冲锋,缓缓退回五里之外,重新集结。
战斗间歇,工兵们开始清理战场。
陈锐蹲在一具还算完整的兽骑残骸旁,用缺口铁锤敲开它已经腐烂的胸甲。
胸腔里,一颗拇指大小的墨绿晶核,正嵌在血肉与机械管线之间,微微闪烁。
阿娇的扫描光束扫过晶核。
“报告宿主,该晶核与金狼晶核同源,但能量层级与结构复杂度大幅削减。个体战力约为初代变异体的六成,但数量……”
阿娇的投影顿了顿,在陈锐面前拉出一张对比图。
“……是初代的数十倍。”
陈锐站起身。
“数量压倒质量,它们不需要每一只都能打,只需要冲过来就行。”
卫青不知何时走到了炮阵后方,他没有看满地的战果,目光只是沿着砂石滩上那四道被炮弹犁出的弹痕,缓慢移动,最后落在了两侧岩壁的缝隙处。
他一言不发,但那只握着天子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拔出了半截。
两个时辰后,满载弹药的重型拖车终于被工兵们用金属板从翻浆区里一点点垫了出来。
可还没等陈锐松口气,阿娇的紧急警报再次亮起。
“侦测到敌军完成重新集结,并获得来自中军方向的三千骑补充,第二波冲击规模将超过一万。”
陈锐看了眼空膛的四门炮,又看了眼沙盘上代表弹药车的那个还在缓慢移动的蓝色光点。
“阿娇,它们多久会再冲?”
“根据其集结速度与阵型变化推测,约一个半时辰。”
“弹药车两个时辰到,它们一个半时辰冲。”
“是的,宿主将面临约半个时辰的火力真空期。”
卫青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问弹药什么时候到,而是用剑鞘指向砂石滩上那两处被兽骑绕过的岩壁缝隙。
“炮阵是死的,兽骑是活的。它们会找炮打不到的路。”
陈锐看着那两道致命的火力盲区,握紧了手里的铁锤。
“你的意思是——”
“炮要跟着步兵走。”
卫青转身,将天子剑横在全息沙盘之上,冰冷的剑锋从代表炮阵的光点,一路划向代表突击堡垒的图标。
“把炮架到车上。”
“步兵走到哪,炮打到哪。炮火掩护步兵,步兵保护炮车。”
陈锐的眼睛亮了。
“大将军,这叫步坦协同。”
“不管它叫什么。”卫青的剑锋在沙盘上重重一压,留下一道深刻的划痕,“在弹药车到达之前,先把炮拆下来,装到战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