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骑的嘶吼声,在河西平原上彻底消失的第三天。
焦土之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加震耳欲聋的轰鸣。
陈锐将冶炼炉的所有产能,全部投入到一条贯穿二十里河床的钢铁血脉上。
铸造缆线接头、锻打管道连接件、烧结净化滤芯。
墨老带着五十名手艺最好的工匠,从冶炼炉出发,沿着干涸的灰河河床,一路向南。
他们的目标,是百里之外的那座主蓄能井。
要用最粗暴的物理方式,将那座井里澎湃的电力,直接灌进冶炼炉的心脏。
二十里路,已经铺完了十七里。
最后的三里,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已经凝固的暗绿色结晶,那是军臣单于的毒血与废土沙砾混合后留下的致命遗产。
陈锐亲自走在那片结晶地上,脚底传来冰冷的、玻璃破碎般的细响。
清灰凝胶消耗殆尽,剩下的储备,根本不够净化三里长的路面。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绿色的粉末。
既然清不干净,那就绕过去。
他不打算净化地面,他要让缆线,从这片毒土的上空走。
用冶炼炉新产出的生铁条,直接打入地面,充当支撑桩。
缆线,走高出地表三尺的架空层。
李敢领了这个活。
他带着手下那八百名刚刚从血战中缓过劲来的重甲营士卒,人手一柄超过百斤的巨型铁锤。
“给老子砸!”
八百名壮汉抡起大锤,狠狠砸向那些一人多高的生铁桩。
坚硬的毒血结晶层,在纯粹的暴力面前,被砸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火星四溅。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河床上,比战鼓更令人心潮澎湃。
每砸下一根桩,李敢就跳过去,用手里的战刀,在那滚烫的铁桩上,重重刻下一道杠。
三里路。
一百二十根桩。
当最后一根铁桩被砸进地底三尺,最后一节缆线被稳稳架上槽位。
墨老站在南端蓄能井的总闸前。
北城来的老炉匠,站在北端冶炼炉的受电闸前。
两人之间,隔着二十里尘土飞扬的灰河河床,只能靠着山头上的光旗信号同步。
陈锐站在整条缆线中段的一处高地上。
他左右手各持一面令旗。
没有倒数,没有呐喊。
他只是看了一眼南方,又看了一眼北方,然后,双臂猛然挥下。
令旗落下。
南端,墨老将那根手臂粗的生铁总闸,奋力合拢。
二十里长的粗大缆线,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电流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沿着崭新的钢铁轨道,奔涌而过。
北端,冶炼炉受电闸前的一块仪表盘上,黄铜指针先是剧烈一颤,随即猛地弹到了最右侧的满格红线区。
老炉匠拉开了炉门观察窗的护板。
在蓄能井澎湃电力的直接驱动下,炉膛深处,一片刺目的蓝白色电弧炸开。
炉膛温度,在三息之内,飙升到了此前手动鼓风时期的三倍。
第一勺在满功率下熔炼的铁水,在巨大的坩埚之中,翻涌出金红色的、近乎沸腾的浪花。
河西钢铁粮道。
通了。
卫青的将令,传遍了整个河西驻地。
三万汉甲,在灰河西岸,列阵。
重装步兵在前,四辆修复完毕的移动炮车在后,数百轻骑分列两翼。崭新的玄底金龙旗,在河岸边迎风招展,一眼望不到头。
阵列后方的高地上,那座巨大的冶炼炉烟囱里,一股粗大的黑烟直冲天际。
那烟柱,在废土终年灰白色的天空中,刺眼得如同插进敌人心脏的一柄战刀。
卫青骑着战马,缓缓行过肃穆的军阵最前方。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遥指北方。
“自今日起,灰河以西,皆为大汉牧场!”
“凡敢牧马于此地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必先问过我大汉的炮!”
“万胜!”
李敢第一个举起了手中的长戟。
“万胜!!”
三万将士齐声应和,他们用手中的兵器,重重敲击着脚下坚硬的冻土。
那声浪,汇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洪流,越过灰河,传向北方那片一望无际的荒原深处。
陈锐站在冶炼炉的高地上,看着这震人心魄的一幕,默默将那把一直提在手里的铁锤,重新别回腰间。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对一个被吓傻的匈奴百夫长说过的话。
“大人,时代变了。”
是啊,变了。
霍去病是被一股浓烈的烟火气呛醒的。
不是毒瘴,是烧铁的味道。
他睁开眼,头顶是临时军帐粗糙的帆布,左耳里灌满了远处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他试着坐起来。
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上,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
那身曾光亮如银的白虎甲,已经碎成了几十块,此刻正被当作战利品,堆在帐篷的角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圈曾经像烙印一样,日夜不停跳动的赤红色数字,不见了。
皮肤上,只留下一片极淡的白色印记,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过之后,又褪了色的旧疤。
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李敢顶着一头乱发,一头扎了进来。
他盯着霍去病看了足足三息,然后把一碗还冒着滚烫白气的肉汤,像砸桩子一样,重重塞进他手里。
“喝。”
“你睡了六天。”
“六天?”
霍去病端起那只粗陶大碗,入手滚烫。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那股曾经能轻松拉开三石强弓的握力,弱了一截。
他没有问那些数字去了哪里。
他只是一口一口,把那碗烫得能燎掉舌头的肉汤,灌进肚子里。
“军臣呢?”
“死了。”
“谁杀的?”
“你,还有陈大帅的炮。”
“本侯记得。”霍去病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重重搁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那双沉寂了六天的眸子里,终于重新烧起了东西。
“我的马呢?”
陈锐走进帐篷的时候,正看到霍去病坐在铺上,试图将一截断裂的臂甲重新扣回手臂。
两人对视。
陈锐的目光,在霍去p病胸口那片白色的旧疤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告诉了霍去病三件事。
第一,那个死亡锚,被转移了,你暂时安全。
第二,军臣死了,河西现在姓汉。
第三,你的战马,磁悬浮主环彻底烧毁了,墨老正在给你造一匹新的。
霍去病安静地听完,问了第四个问题。
“那个锚,还会回来吗?”
陈锐回答得非常诚实。
“我在想办法,让它永远回不来。”
霍去病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帐篷,站在高地上,沉默地望着灰河对岸那三万列阵的汉家甲士。
凛冽的寒风,吹动他散乱的黑发,和他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战袍。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回帐篷,从箱底翻出一件备用的干净战袍套上,然后开始检查自己还剩下的那些武器零件。
阿娇将河西战役的最终数据,汇总成了一份完整的战报。
歼灭军臣单于本体及其麾下兽化骑兵,累计十一万三千余具。
缴获可用的固态主电池两枚,金狼主晶核一枚,高能材料超过八十吨,门务装甲残骸可用部件四百七十二件。
建成河西冶炼炉一座,钢铁粮道一条,前线供水系统一套。
大汉三万出征甲士,伤亡率百分之十一,其中阵亡一千七百四十二人。
陈锐将这份战报,亲自用刀尖,一笔一划地刻在一块巨大的铜简上。
卫青加盖了自己的大将军印。
这份承载着血与火的功勋,将通过光旗,传回长安。
在铜简的末尾,陈锐附上了一份新的请求。
请陛下批准,将河西冶炼炉的产能,在现有基础上,扩建十倍。
并,调拨三千名最顶尖的工匠,前来河西。
当夜,陈锐独自一人坐在冶炼炉旁,炉火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用还能灵活活动的右手,在铜板上绘制着新一代工坊的扩建图纸。
左手,则安静地摆在膝盖上。
无名指和小指,依旧无法完全弯曲,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棍。
阿娇在他的视野中,打开了那棵庞大的t3生命科学科技树。
“因果律武器解析与逆向工程”这个项目下方的进度条,已经从0%,跳到了12%。
这要归功于从“抹消”身上提取出的第一份生物样本。
但阿娇的提示很冰冷:还需要至少两次同级别的样本数据提取,才能解锁完整的科技。
陈锐看着那枚死亡锚晶核的衰变倒计时,上面显示:三个月二十八天。
他在图纸的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下一行批注。
“四个月内,解锁t3。”
他翻开了另一份数据,那是阿娇记录下来的,从最后一枚子节点里截获的,“任务失败”回馈信号。
北方荒原深处,那个未知的逆序者上级节点。
它现在,知道了。
军臣死了。
河西,丢了。
阿娇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报告宿主,检测到一条被延迟处理的旧数据。”
那是一段从军臣通讯残骸中提取出的,被严重损坏的加密信息。
因为数据量太小,一直被系统判定为无用杂讯,忽略了。
阿娇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才将其修复、拼合。
修复后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使用的,是标准的大汉汉隶。
“优先切断长安工坊,禁止大汉完成全国量产。”
这句话,他们早就知道了。
但阿娇这一次修复出的,不仅仅是内容。
还有发送者的数字签名。
签名栏里那个小小的、几乎无法被辨认的标识码,与当初霍去病泣血死谏时,从牙缝里挤出的那个名字,完全吻合。
晏归墟。
阿娇追加了一条冷冰冰的分析结论。
“该签名协议附带的时间戳,早于军臣单于苏醒前,三个月。”
晏归墟,在军臣单于还是一堆冰冷的烂肉,没有被泡活之前,就已经录好了这道命令。
他不是在应对大汉的崛起。
他是在预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