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平原的风,卷着一股铁水冷却后的腥气,吹了一整夜。
天边泛白时,陈锐才从那堆画满了简陋图纸的兽皮前抬起头。
他眼里布满血丝。
卫青大步走来,甲胄上带着夜露的寒气。
“陛下的八百里加急。”
卫青递过一方盖着玉玺火漆的铜简。
“即刻押送军臣核心、两枚主电池及所有高能材料,返回长安。”
陈锐接过铜简,上面还带着信使的体温。
他看向那十几张兽皮,那上面是他用了一整夜的心血。
“墨老。”
陈锐将这份图纸交到墨老手中。
“再抄一份,分开放。”
“锐小子你放心,这比老子的命都重要。”
墨老小心翼翼地将兽皮卷起,塞进怀里。
陈锐转身。
“清点所有战利品,半个时辰后,全军拔营!”
晏归墟那三个月前的预演,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神经最深处。
他必须争分夺秒。
半个时辰后,一支钢铁车队在河西驻地中央集结。
李敢亲率八百重甲营士卒,将车队护在中央。
铁凝与幽影九骑,已先行清扫前路。
车队的核心,是两辆经过特殊加固的重型板车。
车上,两枚五吨重的固态主电池被厚厚的铅皮包裹,反射着沉闷的暗光。
另一辆车上,是金狼主晶核,以及超过四十吨的高密度骨质金属。
十二箱超导铜线,被陈锐亲自下令放在自己的指挥车上。
霍去病没有随行。
卫青强令他留守河西,坐镇冶炼炉。
临别前,霍去病将那柄断成两截的环首刀,扔给陈锐。
“到了长安,给它换一身最好的骨头。”
陈锐接住断刃,重重点头。
这把刀,将是他为大汉军工立下的第一个标准。
“出发!”
卫青一声令下,庞大的钢铁车队向着东方驶去。
三天后,车队行至第一处驿站,距离长安尚有五百里。
驻守校尉是卫青旧部,出营迎接后,面露难色地请求补充高斯枪弹药。
“前几日有小股兽骑流窜,兄弟们手里的家伙什,都快打光了。”
“小事。”
李敢命人抬下一箱备用弹药。
陈锐却亲自上前,打开了铁箱。
驿站军需官拿起一枚崭新的弹夹,试图装填进旧枪。
“咔哒。”
弹夹卡住了。
“怎么回事?”军需官涨红了脸,又用力试了一次。
陈锐从他手里拿过弹夹和枪,只看了一眼。
“口径不对。”
他将弹夹在手里掂了掂,声音很冷。
“这批弹药的口径,比你们枪上用的,小了两分。”
校尉和军需官都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末将这里的枪和弹,都是从上都的官坊领来的啊。”
“你领你的,我造我的。”陈锐的目光扫过那箱新弹药和那把旧枪。
“大汉的工坊,从来就没统一过规格。”
车队继续前行。
两天后,距离长安不足三百里的第二处驿站。
一名重甲营士卒的左肩甲片被山石撞断。
墨老取来河西新产的备用甲片为他更换。
他将新甲片对准士卒肩部的破损处时,独眼瞪大了。
“对不上!”
墨老举着甲片比划了两次,急得满头大汗。
“固定的孔位,差了半指!里面的铜骨接口,一个是方的,一个是圆的!”
李敢冲过来,一把抢过甲片,又看了看士卒肩上的断甲,破口大骂。
“他娘的!一套甲,竟然有两套尺寸!”
陈锐的脸色阴沉。
他从墨老手里拿过一张空白兽皮和一支炭笔。
“墨老,把咱们河西的规格,和这两个驿站的旧规格,全部记下来。”
他指着兽皮。
“画一张图,我要让陛下一眼就看明白,这大汉的兵器谱,到底有多乱!”
墨老接过兽皮,重重点头。
“阿娇,汇总一下。”
阿娇的机械音在陈锐脑中响起。
【扫描显示,大汉现有工坊规格超过三十七种。】
陈锐抬头望向东方。
他要给长安城里那些大人们,来一点更直观的震撼。
当车队抵达距离长安仅剩一百里的第三处驿站时,陈锐直接找到守将,要求对方将武库里所有备用的装备零件,全部搬出来。
演武场上,陈锐架起一台便携式压力测试台。
他从怀里掏出三枚大小相近的铜扣。
一枚来自河西,带着墨老独特的锻打纹路。
另外两枚,是他从前两个驿站收集的旧样品。
“诸位请看。”
陈锐将第一枚旧铜扣放在压力台中央,转动摇杆。
“一千斤……一千一百斤……”
指针指向一千二百斤。
“啪!”
铜扣应声断裂。
围观的士卒发出一阵惊呼。
陈锐换上第二枚旧扣。
这一次,指针停在了一千五百斤。
第三枚,本驿站的样品。
“一千八百斤。”
陈锐的声音不大,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拿起最后那枚来自河西的铜扣,放在压力台上。
他加快了转动摇杆的速度。
两千斤。
两千五百斤。
三千斤!
小小的铜扣在巨压下微微变形,发出“咯吱”的声响,却没有断裂。
演武场一片死寂。
陈锐松开摇杆,将那枚完好的河西铜扣高高举起。
“从即日起,所有新制军备,无论产自何地,都必须通过这道‘河西标准’。”
“通不过的,就是一堆废铁!”
驿站守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立刻叫来亲兵,命其带上一枚断裂的旧扣和一枚完好的新扣,八百里加急,直奔长安。
一场风暴,即将在帝国的工坊体系中掀起。
当守将的信使还在路上时,一份关于“河西标准”的简报,已摆在少府丞的案头。
少府丞,掌管大汉兵器监造。
他看着简报,捏着茶杯的手,青筋凸起。
他将茶杯重重摔在地上。
“一个边军的铁匠,也想来夺我少府的监造之权?”
他对身旁的心腹冷冷下令。
“传我的话,告诉下边所有的工坊,就说新一批的高能铜料,冶炼的火候不对,让他们暂缓交付,以待朝议。”
没有原料,看你拿什么来立你的“河西标准”。
车队抵达长安城外的那一天,天色阴沉。
刘彻清空了未央宫最大的一座西库房,存放这批战利品。
卫青带羽林卫对照清单,一一验收。
两枚固态主电池被安置在铅板加固的密室,由大将军亲自贴上封条。
宣室殿。
刘彻召见了陈锐。
陈锐将那张画满规格差异的兽皮图,连同一份建议,呈递到御案之上。
刘彻只看了一眼那张“百工图”,眉头就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再看那份建议,目光在“统一编码”、“标准化测试”几个字眼上停留了许久。
“准。”
刘彻只说了一个字。
他提起朱笔,在建议末尾大笔一挥。
“着,即刻设立‘军工编码司’,由陈锐统管,节制全国所有官坊装备规格。”
“凡有不从者,以通敌论处!”
当夜,少府丞官邸灯火通明。
刘彻的旨意传到他耳中时,他脸色铁青。
他沉默了许久,对着门外的心腹只说了一句话。
“告诉他们,那十二吨高能铜料,工序出了岔子。”
“最快,也要再炼上三日。”
与此同时。
少府库房最阴暗的角落。
一箱标记着“废料”的旧铜锭中,几粒比灰尘大不了多少的细小颗粒,正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一行血色汉隶,在冰冷的铜锭表面,无声地浮现。
“等你们开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