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未央工坊内已经亮起了通明的炉火。
陈锐站在工坊中央,面前的铜板上密密麻麻刻着三日后流水线开炉大典的筹备清单。
那五块下落不明的污染废料,像一根细小的刺,仍扎在他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陈司丞!”
墨老洪亮的声音打破了陈锐的沉思。
他身后跟着三十六名来自长安各坊的工匠代表,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熬夜后的疲惫与压不住的亢奋。
“铜扣坊备齐一千件标准扣!”
“甲片坊赶出五百套新甲胸片!”
“铜骨坊、能源线坊、动力接口坊……所有零件都按您的图纸备齐了!”
“就等大典那天,在陛下面前露脸了!”
陈锐点了点头,将那份清单翻过一页。
“很好。”
“展示台搭好了吗?”
墨老一拍胸脯,黝黑的脸上透着光。
“早就搭好了!就在主会场正中央,三丈见方,拿最好的铁木打的,结实得很!”
“中央给您留了组装位,四周都围了栏。”
陈锐和墨老并肩走到会场中央。
一座由厚实铁木搭建的平台矗立在那里,表面打磨得光滑平整。
台上,已经摆好了三套完整的装备,在晨光下反射着不同的光泽。
一套,是霍去病从河西战场带回的、伤痕累累的白虎甲,代表着实战与功勋。
一套,是长安流水线赶制出的第一批新甲,线条冷硬,接口处严丝合缝。
最后一套,则是从少府武库里提出、作为对照的旧式铁甲,显得笨重而落后。
陈锐走上台,亲自检查那套新制甲。
他蹲下身,逐一测试了膝关节的活动度,感受着齿轮咬合的顺滑。
又将一枚标准的能源接口模块,插入胸甲的卡槽。
“咔哒。”
一声清脆的锁死声,模块完美嵌入,纹丝不动。
他站起身,轻敲了一下甲片,发出沉闷厚实的声响。
“大典流程是这样。”
他对着跟过来的墨老和工匠代表们说道。
“先由三十六坊的师傅们,现场演示流水线组装,十二道工序依次进行,一个时辰内,必须组装完成一套全新的甲胄。”
“然后,我当场验收,上压力台,进行极限强度测试。”
“最后,请陛下检阅,宣布我大汉的赛博军工体系,正式运转!”
墨老听得双眼放光,用力点着头。
“明白了!我这就带他们,去把流程再过一遍!保证不出岔子!”
就在工匠们在工坊内紧张演练时,一道圣旨也从宫中传出。
未央宫,宣室殿。
刘彻召见了锦衣卫指挥使。
“三日后的大典,事关大汉军工根基,不容有失。”
“朕命你,从今日起,未央工坊方圆三里,戒严!”
“除持验收署、总监造令牌者,任何人不得靠近。”
“工坊内所有人员,逐一核验身份,陌生面孔,一律拿下!”
指挥使躬身领命,眼底寒光一闪。
“遵旨!”
他退下后,立刻调集了三百名最精锐的校尉,在工坊外围,设下了三道明岗暗哨,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锦衣卫的封锁线还未拉起,一道阴影,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一名负责清扫木屑的杂役,趁着所有人都在忙着搬运零件,悄悄溜到了展示台的后方。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毫不起眼的暗色金属块。
他将金属块,塞进展示台底座一根支撑木的天然缝隙里。
又用一把潮湿的木屑,仔细地将缝隙重新填满,抹平。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扛起扫帚,混在忙碌的人群中,悄然离开了工坊。
他一路低着头,穿过数条街巷,最终走进城西一处早已废弃的宅院。
院内,一道半透明的人影在阴影中凭空浮现。
“已完成。”杂役低声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那人影里,传出一阵金属摩擦般的冷笑。
“很好。”
“大典当日,等陈锐和刘彻,都站到那展示台前的时候,我会发出信号。”
“我要让那座台子,连同大汉君臣的脸面,一起炸成碎片。”
“所谓的赛博长安,从一开始,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大典前一日。
陈锐在工坊内,做最后一次全面的安全巡查。
当他走到那座高大的展示台前时,脚步停住了。
他绕着台子走了一圈,手指从冰冷的铁木栏杆上划过,仔细查看每一处拼接的细节。
他忽然皱起了眉头。
“墨老,这展示台是谁搭的?”
正在指挥工匠摆放工具的墨老闻声赶来。
“东市铁坊最好的木匠王师傅,手艺绝对牢靠。他还带了几个杂役帮忙打下手。”
陈锐追问:“杂役是哪来的?”
墨老被问得一愣。
“这……这个我没细问,王师傅做事我放心,应该……应该是他自己带的临时工吧。”
陈锐的脸色阴了下来。
他想起来,这几日在工坊巡查时,确实有那么一两个面孔生疏的杂役,总是在这展示台附近晃悠。
其中一个,眼神总是躲躲闪闪,从不与人对视。
“去,把王师傅找来!再派人去查那几个杂役的身份!”
他凭着记忆,向手下描述了那个眼神躲闪的杂役的相貌。
“尤其是这个人,给我把他挖出来!”
手下领命,立刻带着几名锦衣卫冲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手下带来的回报,却让陈锐的心沉了下去。
王木匠被带了过来,一问三不知。
“回禀陈司丞,那几个杂役,是城西一个旧相识托我帮忙找的活计,说是家里困难,出来挣口饭吃。”
“只干了三天,工钱一结,昨天人就走了,没留姓名,也没留住址啊。”
陈锐追问:“那个旧相识是谁?住在哪?”
王木匠急得满头大汗,使劲挠着头。
“就……就一个酒肉朋友,好久没见了,小人……小人一时也想不起来他叫啥了。”
线索,就这么断了。
派去城西搜查的锦衣卫也很快回报,王木匠说的那个地方,只是一处早就人去楼空的破旧宅院。
陈锐站在那座完美的展示台前,一言不发。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冰锥一样刺着他的后颈。
问题,就在这台子上。
可他找不到任何证据。
“把展示台再给我检查一遍!”
他对着墨老下令。
“用锤子,一寸一寸地敲,把每一块木板都给我敲一遍,别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声音!”
几十名工匠立刻围了上来。
沉闷的敲击声在工坊内此起彼伏。
他们将每一根木梁,每一块台面,都仔细地敲击、听音。
那块被塞进木缝里的异常金属实在太小,又被湿木屑紧紧包裹,根本发不出任何异样的回响。
一炷香后,工匠们满头大汗地向陈锐禀报。
“陈司丞,都查验过了,展示台没问题,结实得很!”
陈锐沉默了许久,目光扫过那厚重的台面。
“好。”
“但明日大典,我会让阿娇全程扫描展示台周围的所有电磁信号。”
“一旦有任何异常波动,立刻示警!”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保险。
大典前夜。
城西,那座废弃的宅院。
那名失踪的杂役,正双膝跪地,面前是那道半透明的人影。
人影从虚空中,递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铜制盒子。
盒子表面光滑,只有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按钮。
“明日午时,当陈锐完成验收,刘彻走上那座台子,准备对天下人讲话的时候……”
人影的声音里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
“你就按下这个。”
“记住,按下之后,立刻逃离长安城。这盒子会发出最后的引爆信号,展示台会在三息之内,炸成一堆碎片。”
杂役颤抖着,用双手接过了那个冰冷的铜盒。
“明……明白。”
人影缓缓消散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回音。
“大汉的赛博长安,明天,就是它的葬礼。”
大典当日,清晨。
未央工坊内张灯结彩,到处都挂上了崭新的大汉龙旗。
刘彻的龙辇已经从皇宫出发,正在赶来的路上。
满朝文武,身着最隆重的朝服,已陆续抵达会场,在各自的观礼位上正襟危坐。
陈锐独自一人,站在那座即将成为全场焦点的展示台前。
他紧紧盯着空无一物的台面,右手拇指,下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那柄高周波链刃冰冷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