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二年，正月初五，大别山北麓，霍山县城。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霍山县衙的灰瓦上，融雪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阶前敲出清脆的声响。衙门前广场上聚集了上千百姓，男女老幼都有，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久违的生气。他们伸长了脖子，望向衙门前临时搭建的木台，台上站着几个人，正中那个拄着拐杖、左腿空荡荡的少年，正是刘承业。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皮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站得笔直。身后站着刘福通、陈瘸子、周小七等将领，还有新近投效的几个本地乡绅。台子两侧，站着两排红巾军士兵，虽然衣甲不整，但挺胸抬头，自有一股精气神。
“父老乡亲们！”刘承业开口，声音不算洪亮，但透过冬日清冽的空气，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请诸位来，是要宣布几件事。”
广场上瞬间安静，只有融雪滴落的声音。
“第一，从今日起，霍山、英山、罗田三县，归我淮西义军管辖。元廷的赋税、徭役，一概废除！田租，最高不得超过收成的三成！商税，十税一！敢有多收一文者，斩！”
话音未落，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老人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砰砰”作响。他们被元廷的苛捐杂税压榨了太久，五成、六成的田租是常事，还要应付各种“常例”“孝敬”，辛苦一年，剩下的粮食不够一家人吃三个月。如今一下子降到三成，简直是天降甘霖。
刘承业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第二，元廷官吏、蒙古贵族强占的民田，一律发还！三日内，可到各县衙登记，查实后立即归还。若无主，或主家已绝，则由官府统一分配，分给无地佃户、流民。每户不超过二十亩，不准买卖，不准抛荒！”
又是一阵欢呼，比刚才更烈。广场上许多人哭出声来，那是喜极而泣。他们的田地被蒙古贵族、色目官吏巧取豪夺，告状无门，只能沦为佃户，甚至流民。如今，田地要回来了，有了地，就有了活路。
“第三，设常平仓。丰年收粮，荒年放粮，平抑粮价。设义学，七岁以上孩童，不论男女，皆可入学，免束修，官府供纸笔。设医馆，贫者免费诊治。设养老院，孤寡老人，由官府供养。”
这一条条，像重锤砸在百姓心上。常平仓防饥荒，义学让穷人家孩子也能读书，医馆救死扶伤，养老院让老人老有所依。这哪是“贼军”？这分明是百姓盼了多年的“青天大老爷”！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刘承业声音提高，“淮西义军，招兵！凡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男子，身无残疾，自愿从军者，每月饷银一两，粮三石！立功者，重赏！战死者，抚恤家属二十两，田十亩，子女由官府供养至成年！但有一条——不强制，全凭自愿！若不愿从军，绝不强征！”
人群骚动。一两银，三石粮，这待遇比元军汉军好太多。元军汉军月饷才五钱，还被层层克扣，到手不足三钱。而红巾军，不但饷银高，还分田，抚恤丰厚。更关键的是，他们是汉人自己的军队，不为蒙古人卖命，是为自己打仗。
“我报名！”一个黑脸汉子率先喊道，他约莫三十岁，是霍山城外的铁匠，因为不肯给蒙古百户免费打造兵器，被打断过三根肋骨。
“我也报名！”
“算我一个！”
呼啦一下，上百人涌到台前，争着报名。负责登记的文书忙得满头大汗。刘承业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这些人，是被逼到绝路，才选择拿起刀枪。他们不是天生好战，只是想活下去，想保护刚刚得到的这点希望。
而他，要带着这些人，去争一个更远的未来。
一个时辰后，报名结束。清点人数，霍山一县，报名者达八百人。加上英山、罗田两县，三日内招募新兵两千，加上原有兵力，淮西义军总兵力达到四千。虽然比起元军动辄数万、十数万的大军，依然渺小，但已是立足之本。
回到县衙后堂，刘承业疲惫地坐下。左腿断处隐隐作痛，每次站久了都这样。刘福通递过热茶，低声道：“承业，招兵是不是太急了？咱们粮草虽多，但也架不住这么吃。四千人，一个月光军粮就要一万两千石，再加上百姓的口粮……”
“我知道。”刘承业喝了口茶，温热的水流进喉咙，缓解了些许疲惫，“但时间不等人。伯父，您知道元廷为什么突然从南方撤兵吗？”
刘福通摇头。
刘承业道：“我刚得到消息，脱脱被贬后，元廷内斗加剧。御史大夫哈麻、枢密副使搠思监争权，各自拉拢将领。南方各省的元军，大半被调回大都，要么站队，要么自保。现在淮南、湖广一带，兵力空虚。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若不趁此时壮大，等元廷内斗结束，随便派个十万大军南下，咱们这点人，不够塞牙缝。”
刘福通恍然，随即担忧：“可咱们刚占三县，根基未稳，就急于扩张，怕有隐患。”
“所以内政要紧。”刘承业放下茶盏，眼中闪过精光，“伯父，我想设‘三司’：民务司，管户籍、田亩、赋税、赈济，由您执掌；军务司，管征兵、训练、作战，由我暂领；监察司，管官吏考核、军纪执法，由陈瘸子暂领。各县设县令、县尉、主簿，人选从本地乡绅、读书人中选，但需经过考核，确保清廉能干。”
刘福通点头：“这倒周全。可监察司让陈瘸子管，他一个大老粗……”
“正因他是大老粗，才合适。”刘承业道，“他不识字，但认死理，不徇私。而且他独眼，脸上有疤，往那一站，贪官污吏先惧三分。先让他管着，等找到合适的读书人，再换不迟。”
“那分田的事……”
“立即办。”刘承业斩钉截铁，“从明日开始，您亲自带队，丈量田亩，登记造册。记住几点：第一，蒙古贵族、色目官吏的田，全部没收，分给无地百姓。第二，本地地主，若田产超过百亩，超出部分，官府以市价收购，也分给百姓。第三，分田要公，要快，要让百姓在春耕前拿到地，种上粮食。有了地，有了粮，民心才稳，咱们的根基才牢。”
刘福通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欣慰。这个侄儿，虽然年轻，虽然残了，但思虑之周密，行事之果断，远超常人。或许，刘家真能在这乱世中，闯出一片天。
正说着，亲兵苏元元带着周小七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将军，有急报。徐州……破了。”
刘承业心中一沉：“李二呢？”
“芝麻李率残部三千，突围南逃，往淮南方向来了。元军大将扩廓帖木儿率骑兵五千，紧追不舍。按行程，最迟三日后，将进入大别山区。”
刘福通皱眉：“李二来者不善。他虽与咱们有盟约，但那是以前。如今他新败，如丧家之犬，恐会抢咱们的地盘。”
刘承业沉吟片刻，道：“未必。李二虽是草莽，但重义气。当年在徐州，我助他起事，他欠我个人情。而且他现在穷途末路，急需盟友。咱们若收留他，雪中送炭，他必感恩。但也不能不防……”他看向周小七，“派探子盯着，看李二残部军容如何，士气如何。另外，在霍山以北三十里的黑风岭设伏，若李二有不轨之心，就地歼灭。若他老实，就放他过来，我亲自去迎。”
“是！”周小七领命而去。
刘福通担忧道：“承业，你腿脚不便，还是我去吧。”
“不，必须我去。”刘承业撑着拐杖站起，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李二这种人，只服比他强的人。我若躲着不见，他必生轻视。我虽残，但仍是淮西义军主帅，该有的气势，不能丢。况且……”他顿了顿，“我也想看看，这个当年叱咤徐州的盐枭，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刘福通不再劝，只是道：“那我多派护卫。”
“不用。就带陈瘸子和五十亲兵。人多了，反而显得心虚。”刘承业道，“伯父，您留在霍山，抓紧分田、练兵。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窗外，夕阳西下，将县衙的影子拉得很长。刘承业望着天边如血的晚霞，仿佛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血与火。李二来了，元军追兵也来了。大别山，将不再平静。
而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乱世之中，不进则退，不争则死。
他选择进，选择争。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尸山血海。
他也要闯过去。
因为他是刘承业。因为他身后，是四千将士，是数十万刚刚看到希望的百姓。
他，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