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诚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二十岁的年纪,爹早逝,妈跑了,连个影子都找不着。爷爷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好不容易熬到高中毕业,老爷子也撒手人寰,留下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像浮萍一样漂着。
不对,连浮萍都算不上。浮萍好歹还能在水面上漂,林诚觉得自己更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现在他在一家电子厂打螺丝,每天十二个小时,两班倒,一个月到手四千二。除去房租六百、吃饭一千,还能剩两千多。按说这日子勉强能过,但林诚心里清楚,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可问题在于,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生活。
这天下了夜班,已经是早上七点多。林诚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出租屋走,习惯性地掏出那台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大米手机,打开b站。这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而不是一台拧螺丝的机器。
首页推荐上,赫然挂着那个熟悉的视频——刘华强买瓜鬼畜。
这个视频他至少看了二十遍了,但每次刷到还是会点进去。Up主把这段经典片段剪辑得妙趣横生,配上各种魔性音效和特效,弹幕刷得密密麻麻。
“这瓜保熟吗?”
屏幕上,刘华强那张脸占据了整个画面,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杀气。
弹幕疯狂飘过:“典中典”“梦开始的地方”“萨日朗警告”“经典永流传”。
“哈哈哈——”林诚忍不住笑出声,一边看一边往前走,“这Up主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视频里,卖瓜老板郝哥也一脸不屑:“你是故意找茬儿,是不是,你要不要吧”
“那它要是不熟怎么办?”刘华强冷着脸。
“要是不熟,我自己吃了它,满意了吧!”
然后就是经典的那一幕——争执、动刀、惨叫。
“萨日朗!萨日朗!”瓜摊小弟抱着倒地的郝哥,撕心裂肺地大喊。
弹幕瞬间爆炸:“萨日朗——”“这段笑死我了”“每次看都绷不住”。
林诚笑得直拍大腿,边走边低头盯着屏幕,完全没注意脚下的路。
前方的人行道上,一个井盖不知道被谁掀开了半边,黑漆漆的洞口像一个张开的大嘴。
林诚的眼睛还粘在屏幕上,左脚迈出去,正好踩在那半开的井盖上。
“卧槽——”
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手机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林诚下意识想抓住什么,但双手只抓到一把空气。
身体急速下坠。
“砰!”
后脑勺撞在什么东西上,剧痛传来。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b站视频还在播放,弹幕还在飘,刘华强那句“这瓜保熟吗”在井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然后,一切都黑了。
……
“醒醒!小林,醒醒!”
有人在拍他的脸。
声音很遥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林诚艰难地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整个脑袋昏沉沉的,像被人灌了一桶浆糊。
“这孩子,咋回事?站着站着就晕过去了?赶紧醒醒!”
手掌拍在脸上的力度加大了,带着粗糙的茧子,刮得生疼。
林诚终于费力地撑开了眼皮。
入目的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黝黑,圆脸,满脸痘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睛里满是担忧。穿着一件黑色外套,领口都磨毛了边。
这张脸,莫名地眼熟。
林诚眨了眨眼,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他下意识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可算醒了!”那中年男人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你小子吓死我了!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一头栽下去了,咋叫都叫不醒。我还以为你犯了啥急病!”
林诚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干得像砂纸。
“我……”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别急,先喝口水。”中年男人从旁边拿过一个搪瓷缸子,递到他嘴边。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林诚灌了几口,嗓子这才舒服了些。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掌触到的不是柏油路面,而是一片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水泥地。
这是哪儿?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一条不算宽的街道,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叶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街边是一排低矮的店铺,招牌都是老式的喷绘布,颜色褪得厉害。什么“利民五金店”“大众理发店”“新华粮油店”,一股子九十年代的味儿。
街对面停着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车身落了一层灰。一个蹬三轮的老头慢悠悠地骑过去,车斗里装着几筐西红柿。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这是……”林诚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这是……”
他记得自己下了夜班,走在路上刷b站,看刘华强买瓜鬼畜,然后一脚踩空,掉进了井盖。
然后,就到这里了。
那这里是哪儿?
“你咋了?摔傻了?”中年男人蹲在他面前,伸出三根手指,“小林,这是几?”
“三。”林诚下意识地回答。
“那我是谁?”
这个问题让林诚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黝黑憨厚的脸,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炸开。
“郝……郝哥?”
“还行,没傻。”郝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了,“你小子刚才吓死我了知道不?站着站着就晕过去了,我还以为你中暑了。”
郝哥。
卖瓜的郝哥。
电视剧《征服》里,被刘华强捅了的那个郝哥。
林诚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而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
“啊——”
林诚痛苦地抱住脑袋,整个人蜷缩起来。脑袋好像要裂开一样,无数陌生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脑海,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识。
一个破旧的筒子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一对中年夫妻站在门口,男人脸色蜡黄,女人一直在咳嗽。那是这个世界的父母。
一个冬天,医院的白墙,两张病床,监护仪的线条拉成了直线。那一年,他十五岁。
叔叔家的客厅,婶婶板着脸说:“家里也不宽裕,你也不小了,该自己想办法了。”
初中没念完就辍学,在街上游荡,饿了两天。
然后是一张黝黑憨厚的脸,递过来一块西瓜。
“饿了吧?来,吃块瓜。没地方去?那先在我这儿帮忙,管吃管住。”
那是郝哥。
再然后,就是在这个瓜摊边,日复一日地卖水果,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这些记忆像是别人的,但又无比真实,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带着温度,带着气味,带着情绪。它们不由分说地塞进林诚的脑子里,和他的自我认知搅在一起,搅得天翻地覆。
他看到了另一个林诚的一生。
而那个林诚,就是他。
或者说,他变成了那个林诚。
头痛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但对林诚来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当他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浑身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小林,你咋了?”郝哥急得团团转,“头疼?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林诚虚弱地摆摆手,慢慢坐直身体,“我没事了,就是……就是有点低血糖。”
他现在脑子还乱着,但有一点已经可以确定了——
他穿越了。
他成了那个在瓜摊边,抱着被捅的郝哥大喊“萨日朗”的瓜摊小弟。
“我特么……”林诚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穿越这种事,他不是没在小说里见过。什么重生九零、穿越异界,各种套路他都熟。
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穿越。
而且是穿越到一个鬼畜视频里!
这操作也太骚了吧!
“低血糖?”郝哥挠了挠头,“你早上没吃饭?”
“吃了。”林诚随口应付道,脑子里还在消化这个离谱的现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穿着一件发黄的白色t恤,上面印着“xx饮料”的字样,不知道是哪年的赠品。一条深蓝色的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下是一双解放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这身行头,和他原来那个世界的打扮差了一个世纪。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但年轻了不少,皮肤粗糙,颧骨突出,一看就是吃不太饱的样子。
从零开始。
不对,是从负数开始。
“没事就好。”郝哥松了口气,站起身来,“你先坐着歇会儿,那边还有几个瓜没摆出来,我去把车上的卸了。”
郝哥转身朝停在不远处的一辆三轮车走去。那是一辆破得不能再破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小山一样的西瓜,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林诚坐在马扎上,看着郝哥弯腰搬瓜的背影,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在那个世界里,这个人给了他一块瓜,收留了他。
尽管后来他知道,郝哥卖瓜也能缺斤短两,也能把生瓜当熟瓜卖,算不上什么完人。
但这份收留之恩,对他来说是真的。
在这个世界的记忆里,如果没有郝哥,他可能就饿死在街头了。
“呼——”林诚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老天爷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那他就要活出个样子来。
不管是在哪个世界。
正想着,林诚突然感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意识去触碰。
一个界面凭空出现在他的意识中。
那是——b站的界面。
“什么情况?”林诚呆住了。
那个界面就是他掉进井盖前正在看的页面,赫然显示着刘华强买瓜的鬼畜视频。弹幕还在飘,播放量还在涨,评论区的消息提醒还在闪烁。
他试着用意识滑动了一下,发现操作流畅无比,跟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一模一样。
“我的手机……”林诚喃喃自语,“跟着我一起穿越了?”
但不是以实体的形式。
它在他的脑子里。
他用意识就可以操作。
林诚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试着打开浏览器,随便搜了个词。
搜索结果秒出。
2026年的互联网,完整地存在于他的意识中,可以随时随地调用。
“这金手指……”林诚忍不住咧嘴笑了,“开得有点大啊。”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用意念关掉了网页。然后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林诚闭上眼睛,仔细梳理着涌入脑海的记忆。
时间线很快清晰起来——现在是1998年,夏天,具体来说是七月中旬。地点是衡州,一座北方小城。他,林诚,二十岁,初中肄业,父母双亡,无亲无故,在郝哥的瓜摊帮忙维生。
他仔细搜索着记忆,想找到关于刘华强前妻的片段。
有了。
就在前两天,有个女人来买过瓜。三十来岁,烫着卷发,打扮得挺讲究。她挑了两个瓜,郝哥用那杆带吸铁石的秤称的,多报了三斤多。女人回家后发现不对劲,第二天拿着瓜回来找郝哥理论,两人吵了一架。郝哥不但不承认,还把人给骂走了。
记忆里,郝哥骂得挺难听,那女人走的时候脸都气白了,撂下一句“你等着”。
林诚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就是把刘华强招来的导火索吗?
时间线对上了。刘华强最近几天就该来。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写着“香草莓,特甜,5元2斤”的纸板上。
这个世界很残酷。
有刘华强这样的亡命之徒,有封彪这样的江湖混子,有各路大佬在黑暗中厮杀。而他,一个卖瓜的,处于食物链的最底层。
但现在,他有了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
信息优势。
萨日朗。
这辈子的林诚绝对不会让这三个字从自己的嘴里喊出来。绝对。
他有从2026年带来的整个互联网当后盾。虽然现在手里只有一堆西瓜和一台三轮车,但这只是起步的本钱。只要有本钱,就有机会。
“小林,发什么呆呢?”郝哥扛着两个大西瓜走过来,满头大汗,“来,搭把手,把车上剩下的搬过来。”
“来了。”林诚站起身,朝三轮车走去。
搬瓜的时候,他悄悄打量着郝哥。
这个男人大概四十岁左右,个子不高,但常年干体力活,胳膊上全是结实的肌肉。为人热心,但也有小商贩的奸猾,但对他还算不错。
在这个世界,是他收留了走投无路的林诚。这份恩情,既然继承了,就不能忘。
车上的瓜还有十来个,林诚和郝哥一起搬,很快就搬完了。
“行了,歇会儿。”郝哥坐到马扎上,掏出烟来点了一根,“你小子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劲,是不是有啥心事?”
林诚把最后一个瓜摆正,拍了拍手上的土,在郝哥旁边的马扎上坐了下来。
“郝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说呗。”郝哥吐了口烟。
“前两天,是不是有个女的来闹过?”
郝哥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你咋知道的?”
“我……”林诚顿了顿,“我当时在场,都看见了。”
郝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不以为然地弹了弹烟灰:“那个女人买瓜回去,说瓜不好,要退。你说这都什么事,瓜切开了还能退?我让她走,她就跟我吵。”
“她是不是说秤不对?”
郝哥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接话。
“郝哥。”林诚认真地说,“我想跟你说,咱们这秤,以后别放吸铁石了。”
郝哥的表情彻底变了。他扭头看着林诚,眼睛里的神色有点不太好看:“你小子,是想说我坑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诚语气平静,“我是觉得,这种钱挣着不踏实。”
“不踏实?”郝哥闷声道,“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咱一个月能挣多少?往秤盘底下搁块磁铁,一个人多称三四两,一天下来多挣好几块,一个月多挣一百多。这一百多块钱,够咱俩吃好几顿肉了。不这么干,咱还能挣啥?”
林诚没有急着反驳。他等郝哥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郝哥,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
郝哥哼了一声,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明白还说什么?”
“可是你想过没有,万一哪天遇上一个较真的,这事儿怎么收场?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好说话。脾气暴的人多的是,真把人惹急眼了,为几块钱的事挨一顿打,值当吗?”
郝哥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觉得这是小钱,客人也不会发现。”林诚不疾不徐地说着,“可万一呢?万一遇上个硬茬,因为几两瓜的事闹起来,甚至动刀子呢?”
“哪有那么严重?”郝哥的语气有些虚了。
“前两天那个女的,走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一句‘你等着’?”林诚盯着郝哥,“她要是真有认识的人,带人过来找场子,怎么办?”
这句话击中了郝哥的软肋。
做生意的人,最怕的就是惹上麻烦。赚小钱可以锱铢必较,但跟人结仇,那是伤筋动骨的事。前几天那个女人走的时候撂下的那句“你等着”,说实话,郝哥心里也犯过嘀咕。
郝哥好半天没接话。瓜摊前头,有个骑自行车的人路过,按了两下车铃,叮铃铃的声音在热浪里显得格外刺耳。过了好一会儿,郝哥重新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你小子,今天怎么一套一套的?”
“就是突然想明白了。”林诚笑了笑,“郝哥,我们换个法子试试,不用吸铁石,也想办法赚更多的钱。诚信经营,回头客多了,一样不少赚。”
郝哥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释然。
“行,你小子难得跟我讲这么多大道理。”他把烟掐灭在脚边的地上,“我先试试。要是赚不到钱,我再找你算账。”
“你放心。”林诚拍着胸脯保证,“肯定比以前赚得多。”
“口气倒是不小。”
林诚知道,郝哥之所以愿意改,不全是因为怕惹麻烦。更多的是因为——
他信林诚。
换个人说这些话,他未必会听。但从他当年在街头捡回来、当成半个弟弟养着的小林嘴里说出来,他愿意听。
这份信任,林诚记在心里。
阳光正好,照着这个小小的瓜摊,照着那些带条纹的西瓜,照着郝哥黝黑的笑脸。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林诚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他的目光落在街道尽头,那里空无一人,只有热浪让空气微微扭曲。
刘华强,还没来。
但他会来的。
总有一天会来的。
而这一次,林诚不会再让郝哥挨刀子。
也不会再让自己抱着郝哥,撕心裂肺地喊“萨日朗”。
他看着郝哥弯下腰,从秤盘底下抠出那块黑色的小磁铁,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铁片撞在桶壁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郝哥直起腰,拍了拍手:“没了。行了吧?”
“行了。”林诚咧嘴笑了。
他在心底给自己定下了第一个小目标。
这辈子,换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