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七号,腊月二十三,离过年还有九天。
衡州大街小巷的年味已经浓得快溢出来了。沿街的店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电线杆上绑着迎春横幅,字体是那种九十年代特有的手写美术字,红底黄字写着“欢度春节”。卖年货的摊子从菜市场门口一直摆到了人行道上,花生瓜子、糖果糕点、对联福字、鞭炮烟花,应有尽有。空气里飘着炒花生和炸丸子的香气,和冬日的冷风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只有过年才有的味道。偶尔有小孩在巷子里提前放鞭炮,啪的一声脆响,惊得路边打盹的野猫蹿上墙头。
郝哥水果店的生意在这几天达到了顶峰。置办年货的人潮一波接一波地涌进来,店里四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除了郝哥、林诚和李勇,还临时雇了两个工人帮忙装箱打包。苹果和梨卖得最快,橘子紧随其后,连平时不太好卖的盒装干果都被抢购一空。郝哥每天早晚各去一次批发市场补货,三轮车蹬得比夏天卖瓜时还勤快。李勇干脆住在店里,晚上裹着军大衣在折叠床上凑合睡,说是“反正回家也睡不着,不如多搬几箱苹果”。林诚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早上来的时候给李勇带一碗热豆浆和两根油条,放在收银台上,豆浆碗底下压一张纸巾。
腊月二十二这天傍晚,郝哥提前把卷帘门拉了下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头对正在收拾货架的李勇说了句“别收了,先出来”,然后又朝后仓喊了一声:“小林,走了”
“来了。”林诚从后仓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尼龙布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他的动作很随意,但拎包的姿势格外沉稳——那种沉甸甸的分量让帆布提手深深勒进了他的手指。这个包三个月前装过郝哥的十万块,现在比当时更重更鼓。
郝哥点了点头:“走。”
“今天去哪吃?”李勇把扫帚往墙角一靠,三两下拍掉身上的瓜子壳和纸屑,一脸期待。
“望月楼。”林诚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李勇整个人愣住了。望月楼是衡州最有排面的酒楼,在衡州人的认知里,那里是婚宴、寿宴和领导请客的地方,普通老百姓一年到头都不一定有机会走进去一次。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林诚,林诚已经在穿外套了,脸上挂着一种跟平时不太一样的笑——不是兴奋,而是一种“等会儿你就知道了”的从容。
“真订了?”李勇压低声音问,“那边一桌菜得顶我们卖好几天水果吧?”
“别废话,走吧。”郝哥锁好卷帘门,拍了拍手上的灰,难得露出了几分当家人的派头。
郝哥蹬着三轮车,李勇骑着破二八载着林诚,三个人在腊月的寒风里骑了十来分钟到了望月楼门口。林诚从后座跳下来,李勇刚想跟着跑进去忽然停住了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蹭了几处油渍的深蓝色工装,又抬头看了看酒楼门口的服务员旗袍领口绣着金边,竟有些迈不动腿。郝哥回头瞪了他一眼把自己那件半新夹克的下摆拉平,推着三轮车绕到后门找地方锁车。
门童穿着红色制服站在旋转门前,看到三个骑自行车来的人,目光在郝哥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上停留了一秒,但看到林诚从容地推门而入、柜台后的值班经理立刻迎上来叫了声“林老板”之后,门童的表情迅速切换成了标准微笑,还主动帮李勇拉开了另一扇门。林诚跟值班经理确认了订位,值班经理翻了一下登记册,抬头的时候嘴角挂着职业笑容:“林先生,您的包间在二楼,富贵厅,这边楼梯上去左转第一间。”
贵?这名字起得——李勇在楼梯上偷偷跟林诚嘀咕,被郝哥从后面推了一下后脑勺。
富贵厅的门被服务员推开的时候,李勇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一间独立的包间,大概二十平米左右,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响。正中间是一张能坐十个人的红木大圆桌,桌面上铺着雪白的桌布,转盘是玻璃的,光可鉴人。椅子是红木太师椅,椅背上雕着蝙蝠和铜钱的花纹,坐垫是明黄色的锦缎。墙角立着一台柜式空调,正呼呼地吹着暖风,窗边摆着一盆半人高的发财树,叶片油绿发亮。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处盖着某个林诚不认识的书画家的印章。桌子上方是一盏水晶吊灯,灯光透过水晶折射出细细碎碎的光斑洒在桌面上。
最让李勇瞠目结舌的,是桌上已经摆好了六道凉菜——不是普通小饭馆那种花生米拌黄瓜,而是正经的宴席冷盘。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片整齐码在青花瓷盘里,水晶肘花切成菱形摆成扇形,凉拌海蜇皮晶莹剔透上面撒着白芝麻,桂花糯米藕切成小段浇着琥珀色的糖汁,蒜泥白肉卷成玫瑰花形竖在小碟里,中间还搁着一只盐水鸭,鸭皮金黄鸭肉粉嫩。每道菜旁边都摆了公筷和公勺,餐具都是成套的青花瓷,骨碟、碗、调羹、筷架一应俱全。
服务员站在门边,微微欠身,问了一句:“先生,人到齐了吗?可以上热菜了吗?”
“人到齐了。热菜我们等会儿再叫,你先下去吧。”林诚不紧不慢地接过菜单,挥手让服务员离开。
李勇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把红木太师椅,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只挨了半边,整个背部绷得笔直。他看看面前的青花瓷餐具,看看头顶的水晶吊灯,看看脚下的暗红色地毯,沉默了好几秒,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地方吃一顿,得多少钱?”
“过年嘛。”林诚把包放在脚边,随手翻开菜单扫了一眼,“一年就这一次。今天这顿我请。”
“你别吓我。”李勇拿起筷子的时候动作轻得跟拆炸弹似的,生怕把那双雕花的青花瓷筷磕出响声,“上次老赵铜锅我记得一个人花了八十多我都觉得贵。”
“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郝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嗓子有点干,但语气比平时更沉稳。他说完这句自己也在往四周看——从头顶的水晶灯看到墙角的发财树,又悄悄用指关节敲了一下红木桌面听木材的实心回响,然后不声不响地把筷子搁回筷架上。
热菜陆续上来了。先是清蒸鲈鱼,鱼身上切了花刀,浇了热油和蒸鱼豉油,葱姜丝码在鱼身上,鱼肉白嫩得微微透光。然后是红烧大虾,虾的个头足有李勇的大拇指粗,虾壳炸得酥脆,裹着一层甜咸适口的酱汁。接着是一整只烤鸭,服务员推着小车进来,当着他们的面片鸭,刀起刀落,鸭皮片得薄如蝉翼,每一片都带着一层金黄的皮下脂肪,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鸭架拿去煮汤,剩下的鸭肉卷在薄饼里,配着甜面酱和葱丝,摆了一大盘。后面又陆续上了四喜丸子、葱烧海参、干煸四季豆、一大份酸汤肥牛,还有一道林诚特意点的毛血旺——李勇最爱吃辣。
李勇看着满满一桌子菜,筷子握在手里半天没动。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在衡州活了二十一年,这桌子菜比我前半辈子吃过的所有席加起来都讲究。那个虾——我上次吃这么大的虾还是在我表哥的婚宴上,就一只。”
“那你今天多吃几只。”郝哥拿起酒瓶——是林诚从酒楼酒单上现点的茅台。全白瓷瓶,红色标签,三个字古朴端正,服务员拧开瓶盖的瞬间,一股酱香型的浓烈酒气从瓶口溢出来。林诚让服务员又加了两只分酒器,醒了半盏茶功夫才亲自给郝哥和李勇一人倒了一杯。酒液微黄透亮,挂杯明显,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郝哥端起酒杯,站起来,看着林诚。包间里的灯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小林,今天坐在这里,我心里有几句话想说。不说不痛快。头一杯我先敬你,干了你再说——不然我怕话多酒凉。”他仰头干了半杯茅台,辣得龇了一下牙,但表情马上又恢复了一本正经,“这几个月咱哥儿几个是怎么过来的,别人不知道,我心里一笔一笔记着。夏天在瓜摊上你拿着螺纹钢挡在我前面,我当时没来得及想;事后每次琢磨,都是你把命搁在我前面。后来你给我十万块去炒股,一天功夫翻了几倍,我当时觉得那是你脑子好使。再后来你跑前跑后帮我把水果店开起来,帮李勇把账本写清楚,帮我们把公司注册下来——这一桩一件加起来,已经不是脑子好使能解释的了。你是拿真心对我,拿真心对李勇。要是换了别人,赚了钱早就单飞了,你没有。我郝某人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没白活。来,干了。”
林诚也端着杯子站起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和郝哥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李勇在旁边端着酒杯,看看郝哥又看看林诚,急了:“你们别光自己喝啊!我也要碰杯!”他站起来的时候太激动,腿肚子撞在大理石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但手里的杯子愣是端得稳稳当当。他也仰头灌了小半杯,被茅台辣得直咳嗽,咳完了说:“我操——这个比老白干厉害多了。再来!”然后又把杯子里剩下的也干了。
林诚笑了,也把自己那杯干了。茅台入口绵柔但后劲极大,一股暖流从喉咙直冲胸腔,让他的话也多了起来。
三个人推杯换盏,几杯白酒下肚,话题越聊越开。李勇讲起第一次见林诚的时候他瘦得像根竹竿,帮人卸一车瓜差点摔跤,自己还在旁边笑他;郝哥说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这小子估计干不了三天就得跑,结果干了三年多没跑还把自己从刀口底下拽了回来。笑声一波接一波,包间的隔音门关得严严实实,外面走廊上偶尔经过的服务员只听到一阵又一阵爽朗的笑骂声,完全猜不到里面这三个男人几个月前还在骑三轮车卖西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盘子撤了一轮又上了一轮,茅台的空瓶已经摆了两个在旁边的服务台上。李勇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郝哥也喝得有点上头,眼神有些发直但脑子还是清醒的。林诚的酒量其实一般,但他喝得节制,每个人干杯的时候他只抿半口,靠凉茶和白水稳着节奏。
这时候林诚放下筷子,弯腰把脚边那个黑色尼龙布包拎起来,往桌子上一放。布包落在红木桌面上的声音沉闷有力,里面的硬物分量感十足,连玻璃转盘都微微震了一下。
“郝哥,李勇。”林诚拉开拉链,把包口转过来对着两人。他的手很稳,和石榴树下那次一样稳。
“这些是你们的。”
里面是钱。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不是旧钞,是崭新的、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第四套人民币,蓝色百元券,每一张都挺括得能割手。钞票用银行的捆钞纸扎着,一捆一万,一共三十捆。三十万,整整齐齐地码在黑色尼龙布包里,在水晶吊灯的照射下泛着蓝瓦瓦的光。茅台酒的酱香和毛血旺的麻辣味还在空气中弥漫,但这包钱的出现让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呼呼声。
“郝哥二十万,李勇十万”,林诚平静地说道。
李勇看着那包钱,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字:“操。”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干净了虾壳上的酱汁,然后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其中一捆钞票的边缘,好像那玩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一样。
郝哥把筷子搁在筷架上,坐直了身体,低头看了那包钱好一会儿。包间里的水晶吊灯把钞票照得太亮,蓝色百元券崭新得有点晃眼。好多年前他曾经在市场里见过有人拿着一沓百元大钞买彩电——当时他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多的钱。后来他攒了十年攒下十万块,要数上好久才能数完。现在三十捆蓝钞码在他面前,他反而没有急着数,只是把手搭在桌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李勇。李勇正用两只手使劲搓脸,跟给自己上发条似的。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语气却格外沉稳,像是在做一个迟到了很久的正式承诺。
“小林,你救过我的命。那回在瓜摊上我就说过,以后我这条命有你一半。这几个月,每一步你都在前面探路,我跟李勇跟着你往前跑——这种跑法我以前从没跑过,腿不是自己的,但方向一个都没错过。我不知道你到底赚了多少,也不打算问。我知道你这人心里有数,你掏出来的永远比我们该得的还多。”他说到这里,从那堆钱里拿起二十捆,放在自己面前,用手掌压了压,感受着纸币特有的厚实和挺括,然后从自己面前拿起那只分酒器,给林诚满上,“所以我今天不跟你客气了。这二十万,我收。”
用的是刚才林诚给他倒酒的那个分酒器,一滴都没洒。林诚看着郝哥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和石榴树下那次既相似又完全不同。那一次郝哥的手在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烟;这一次他收得大大方方。
李勇终于回过神来,没有伸手,而是先转头看了看郝哥又转回来看看林诚。他抹了把脸,把自己面前那十捆钞票小心地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三寸,低头瞪了好一阵,忽然抬手照着自己左脸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声音在封闭的包间里炸开,林诚和郝哥同时被惊得往后一靠,连门口的服务员都隔着门问了句“先生一切还好吗”。
“疼的——不是做梦!”李勇捂着脸冲门口吼了句“没事,我自己打自己,你不用管”,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句草真的是十万,眼眶慢慢就泛起了一圈红。他把十捆钞票往自己面前又拢了拢,手指压在钞票边缘反复摩挲,不好意思地吸了下鼻子说他爸妈再也不用拿脸盆接漏雨了。
林诚又打开随身的帆布袋,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个袋子上——上次“天诚商贸有限公司股权协议书”就是从这里面掏出来的。林诚没有让他们猜太久,把文件平摊在转盘上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股权协议。天诚商贸,注册资本十万块。郝哥占百分之二十,李勇占百分之五,我占百分之七十五。过完年,公司要在衡州买几个铺面,扩大经营范围,从水果零售逐步拓展到农副产品批发、干货调料配送,以后可能还会增加本地粮油和日用品的区域代理。铺面的位置我已经在看了,年前出了两三个合适的盘,等开春就可以去谈。”
李勇盯着自己的名字印在那份正式文件上,擦了几遍手才接过笔,签下去的时候嘴角还在微微发颤,签完把笔递还给林诚的时候忽然说了句其实我今天在店里就是想问你手冷不冷。郝哥把文件转过来端端正正签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笔以后马上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压了压嗓子。
三个人再次端起杯,碰了一下。酒液溅了出来,滴在桌布上,没有人去擦。
吃到后半程,李勇已经开始在包间里即兴表演他在瓜摊上怎么拿扫把追的刘华强,郝哥负责在旁边纠正细节说你明明是拿着扫把头在乱舞什么时候打到肩膀了,林诚笑得伏在桌上直拍大腿,茅台的空瓶无声地在服务台上又添了一个。
三个人骑自行车回家,冷风一激酒劲上头,李勇一路上在用跑调跑到省城的嗓子唱《心很软》,郝哥扶着车把直骂他别把交警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