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林诚开车经过城西一条老商业街。这条街他以前蹬三轮进货的时候经常路过,两边全是副食批发店、五金店和小百货店,路边停满了卸货的板车和三轮车,搬运工扛着纸箱在店铺之间穿梭。他把车靠边停下,想去五金店看看有没有适合网吧装修用的线材和管槽。刚走到五金店门口,听见旁边杂货店门口有人喊他。
“林诚?你是不是林诚?”
他回头,看见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站在杂货店门口。这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胸前印着“宏发副食批发”几个字,袖口磨得发白起毛,手里拿着一个已经翻得卷了边的送货本。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皮肤晒得很黑,额头上挂着一层汗,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地支棱着。
林诚认了两三秒钟,脑子里翻出原主的记忆。王浩,初中同学,坐他前排。当年林诚被叔叔赶出门之后,在街上饿了好几天,王浩把自己带的午饭拿给他吃。那时候两个人都是半大小子,王浩自己带的午饭,拿给了他,说“我吃过了,这个给你”。后来林诚被郝哥收留在瓜摊干活,两个人就断了联系。不是不想联系,是都太穷了,没有电话,没有传呼机,各自在不同的角落讨生活。
“王浩。”林诚走过去伸出手。
王浩笑着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他的手掌很粗糙,指根全是搬货磨出来的茧子,握力很大,但动作里带着一种见到老朋友的兴奋。他一边握一边上下打量林诚,说真的是你,远远看着就觉得像,走过来才敢确认。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凑了一步,说变化太大了,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现在壮实了,衣服一看就不是便宜货。然后他看到了林诚停在路边的捷达,下巴差点没合上,指着那辆车问那是你的车?你都买车了?
“二手捷达,刚买的。”林诚说。
“二手也是车!”王浩绕着捷达走了一圈,嘴里啧啧个不停,回头看林诚的时候脸上写满了意外和高兴。他把送货本往胳膊底下一夹,说他在这条街上送了两年货,从来没想过能碰到老同学。以前他也想过找林诚,但不知道林诚住哪,问过几个同学都没人知道。他絮絮叨叨地说这些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搓送货本的边角。
林诚问你现在怎么样。王浩把送货本扬了扬,说他初中没毕业就出来了,在社会上混了几年没混出头,打架进过三次派出所,他爸气得不行。后来他爸托人给他找了一个货车司机的活,又逼着他考了驾照,这两年就在这家副食批发部送货。一个月四百五,包吃,每天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六点,平均每天搬将近一吨多货,有时候更多,从米面粮油到啤酒汽水什么都有。
林诚又问你家里怎么样。王浩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下意识地用大拇指搓着送货本卷起的边角。他说他爸前年走了,肝病,撑了两年,最后那半年疼得整晚整晚睡不着。医生说这病跟长期生气也有关系——他当初跟社会上的人混,打架斗殴,他爸去派出所领了他三次,最后一次回来的路上骑车撞了电线杆,额头缝了四针也没跟他说。他后来才知道他爸的肝一直不好,但从来没去医院看过,钱都给他交驾校了。说到这的时候他眼眶开始泛红,但忍住了,吸了一下鼻子,说他妹小雨倒是争气,在班里前三名,老师说她能考上衡州一中,但是一中学费贵。
林诚没有再多问,只是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叙叙旧。王浩说行,把最后一趟货送完就过来。林诚说你知道金龙花园吗,门口有个家常菜馆,六点半在那碰头。
晚上两个人在金龙花园门口的家常菜馆碰面。门脸不大,就几张桌子,墙上贴着红色的手写菜单,老板在灶台后面颠勺的声音很响。林诚点了四个菜一个汤,又要了一瓶白酒,白酒是他从后备箱拿的,郝哥送他的衡州老窖。王浩看着桌上的菜,夹了一筷子牛肉,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他说他送了两年货,中午吃老板包的一顿饭,晚上回家吃他妈做的饭,几乎没下过馆子。一个月四百五,连条新裤子都舍不得买。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说这条裤子是他爸生前给他买的最后一条,穿了三年了,膝盖磨破了补过一次,屁股后面的口袋也裂过线,他妈拿别的旧衣服上裁下来的布头给他补上了,补丁颜色跟裤子不搭,他也不在乎。
几杯酒下去以后,王浩的情绪开始松动了。他酒量一般,白酒喝了三四杯脸上就开始泛红,说话也越来越放得开,嗓门比刚坐下时大了不少。他问林诚你爸妈也不在了对吧,林诚说是。他说他爸以前的事林诚也差不多能懂——他爸活着的时候他天天跟他顶嘴,摔门砸碗什么都干过,他爸让他别跟社会上的人混他偏不听,觉得他爸老土什么都不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跟着几个大哥在街上晃,谁不服就打谁,进派出所是家常便饭,蹲一晚上第二天出来照样横。现在回头看,那就是个傻逼,纯粹脑子进水了。后来他爸躺在医院病床上还在念叨他的事,说浩浩性子太倔怕他在外面吃亏。他爸走那天他在货车上搬货,没赶上最后一面,等他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盖上白布了。
王浩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卡住了。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然后猛地趴在桌上嚎啕大哭。不是那种喝多了酒说胡话的哭,不是借酒消愁的哭,是把好几年攒下来的东西一次性全倒出来的嚎。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也不擦,手指攥着桌布边缘攥得骨节发白。旁边桌的客人都回头看,老板也探出头来,林诚对老板做了个手势,说没事,让他哭,再倒杯热茶过来。
林诚没有急着劝他。他把纸巾盒推到王浩手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等王浩哭完。他见过这种崩溃——一个人撑了好几年,每天搬那么多货,每个月拿四百五,回家还要装没事人,心里的话对谁都不能说,忽然遇到了一个能听懂他说什么的人,所有防线一口气全塌了。上辈子他在电子厂也有过类似的时刻,只不过他没哭,他只是坐在宿舍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连b站鬼畜视频都不想刷。
过了好一阵子,王浩渐渐平息下来。他接过纸巾擦了脸,眼睛红肿得像刚被拳头砸过,鼻子不通气,说话带着很重的鼻音。他说林诚你看你自己都买车了,我还在送货,我替你高兴,我就是后悔。后悔当初我爸劝我的每一句话我都不听,他要是少生点气,也许身体能多撑几年。
林诚把身体往前倾了倾,说我现在在做水果,天诚商贸,店面有了,公司也注册了,业务扩张得快。除了水果这块,还有几个新项目马上要启动,缺人,缺信得过的人。你当年把午饭给我,这份情义我一直记着。你现在要不要过来跟我一起干。
王浩愣住了。他酒醒了一半,看着林诚,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变了。他说你是不是喝多了,你现在这么大摊子,我一个送货的能帮你干什么。林诚说能干的多了——你考了驾照能开货车,你对衡州的大街小巷比我熟,你搬过几年货知道怎么跟批发商打交道。工资九百一个月,比你现在翻一倍,店里还有提成,年底有分红,你愿意的话明天就可以来上班。
王浩端着酒杯,手还在抖,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完整的句子。最后他端起杯子,说我什么都不说了,说多了矫情,就一句——我真去。林诚跟他碰了一下,说别光喝,菜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