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州城东有一家台球厅,台球厅不大,六张桌子,墙上挂着一排弯了头的旧球杆,角落里摆着一台老虎机。
这天下午,台球厅里只有一桌人在打球。其中一个是丁棍。丁棍身材瘦高,脸上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凶狠,只有一种漠然—,那种漠然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人真的不在乎自己生死了之后才会有的眼神。他的右脸上有一道旧刀疤,从左眉梢延伸到耳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他手里握着一根台球杆,正在打球。
丁棍直起腰,把球杆往台面上一搁,走到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旁边一个光头小弟凑过来,把赵小军的死和大哥诚的名号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光头讲得唾沫横飞,说赵小军怎么跪在地上叫爷,说火炬大厦怎么被砸了,最后说衡州道上现在都叫他大哥诚。
丁棍听完以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球台边沿上弹了弹烟灰。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球杆往球台上一扔,冷笑了一声:“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出头。大哥诚?名字起得挺唬人,听着像唱戏的。什么时候去试试他的成色。”
光头小弟说:“棍哥,那个大哥诚不是好惹的,赵小军在他面前都跪了。”
丁棍抬起眼皮看了光头一眼,说:“我只有一条命,这条命我随时可以不要。我倒要看看,那个大哥诚在刀尖抵到他喉咙的时候,还能不能端着架子。”
丁棍又说:“慢慢来,不急。等哪天有空了,我亲自去他那间酒吧坐坐,看看他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他不是喜欢让人跪下叫爷吗?我倒想看看,他能让我跪多久。”
光头还想说什么,被旁边另一个染了黄毛的小弟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示意他闭嘴。黄毛比光头更了解丁棍的脾气,丁棍最烦别人在他面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光头把嘴闭上了,但脸上的担忧还在。丁棍把球杆往肩上一扛,走到台球厅的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道。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名头很响、实际很水”的人,他对名声没有敬畏,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刀。
与此同时,刘华强也在同一天听到了赵小军的事。
韩跃平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瓶散装白酒和一袋花生米。他把酒瓶搁在钢丝床上,坐在床边剥花生,把花生壳直接扔在地上,嘴里说着赵小军死了,翻车掉河里淹死的。整个衡州道上都在说,赵小军是死在大哥诚手里的。
刘华强坐在床沿上,把搪瓷缸里的散装白酒晃了晃,喝了一口,说道:“这个人倒是有点意思,我倒想见见这个人,看他到底长什么样,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道上传的那样。”
韩跃平把一粒花生扔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说:“哥,你不会想去找他吧?这人现在势头正盛,整个衡州道上没人敢惹他。咱们现在去找他,万一不对付,吃亏的是咱们。而且咱们现在跟封彪也闹掰了,上次封彪一句话压住你让你不再找吴天的事,道上都知道咱们的处境。”
刘华强说:“我只是好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在衡州翻起这么大的浪,要么是背后有人,要么是天生就该吃这碗饭。不管是哪种,认识一下总没坏处。以后衡州道上的事,说不定都绕不开他。等时机合适了,我们去他那间酒吧坐坐,会会这个大哥诚。我们就去喝酒,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