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候,林有福刚领了工地的半月工钱,准备回工棚,就听见棚子口有人喊他。
“有福叔。”
林有福抬头,看见林诚站在那,旁边跟着郝哥。林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袖口挽到胳膊肘。
林有福赶紧把馒头放下,手在工服上蹭了两下,站起来说:“二诚子,你咋来了,叔这儿随便吃点就行。”林诚走过去,伸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稳,让他坐了回去,说:“叔,走,我请你吃饭,哪能让你随便吃。”他拉着林有福来到了工地外面的大排档,在订好的桌子边坐下,卤味的香气混着棚子里飘着的辣椒炒田螺的味,一下子把暑气冲淡了点。
桌上的菜早就摆好了,是林诚提前点的:一盘拍黄瓜,蒜末拌得匀,上面撒着点香菜,淋了点陈醋;一盘炒田螺,红油浸着螺壳,辣椒放得足,是湖南人爱吃的辣度,香气飘得满棚子都是;一盘卤猪耳,切得薄,淋着点卤汁,旁边摆着一小碟醋。林诚拿起筷子,先给林有福夹了一片猪耳,说:“叔,你吃点,白天筛沙子费力气。”林有福赶紧端着桌上的搪瓷缸子接,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字样,边角磨得发白,是他十年前煤矿干活得的奖品,说:“哎,哎,二诚子你吃,叔自己来。”他喝了一口缸子里的白开水,水温温的,说:“你现在是这么大的老板,还记着叔,叔心里热乎。”
林诚夹了一颗田螺,用牙签挑出螺肉,放进嘴里,嚼得香,辣得嘶了口气,说:“叔,我咋能不记得,小时候你赶集回来,总揣两块麦芽糖在怀里,糖纸都捂热了。”他咽下螺肉,抬头看着林有福,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却带着点暖意,“叔,我跟你说说我这几年的情况。”
林有福放下搪瓷缸子,手放在桌子上,看着林诚,等着他说。林诚拧开大曲的盖子,酒香一下子飘出来,他先给林有福倒满,又给郝哥的玻璃杯倒了半杯啤酒,最后给自己倒了半杯白酒,说:“六年前爹妈走后,我叔把我接去家住,婶婶天天摔盆打碗,说我吃白食,我吃饭的时候,她就在旁边摔筷子,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养个闲人,真是个丧门星’。住了三个月,她把我赶出来了。”他说得慢,像在说别人的事,手指却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在城里睡了半个月桥洞,饿了就翻垃圾桶,后来碰见郝哥,他当时拉了一三轮车西瓜在摆摊,我蹲在树底下,脸饿得蜡黄,连口水都喝不上,郝哥看见我,掰了块西瓜给我,让我跟着他卖瓜,我就跟着他卖西瓜,才算有了个落脚之地。”
林有福听完,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一点,溅在桌面上,他破口大骂:“畜生!那俩畜生不是人!你爹妈在世的时候,没少帮他们!你爸还借钱给他们盖了三间瓦房,不然他们现在还住土坯房!他们倒好,转头就把你往死里逼!就不怕遭报应!”他骂得脸红脖子粗,手拍在桌子上,震得盘子都响了,唾沫星子溅出来,落在林诚的袖子上,旁边的食客都往这边看,林有福也不管。
林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辣得他喉咙发烫,眼底泛起点红,神色没变,淡淡说:“叔,你别气,再让他们蹦跶两天,我早晚回去收拾他们。我现在手里有了点势力,收拾他们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我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报应,什么叫规矩。”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冷了点,像深潭里的水,泛着点寒意,郝哥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知道林诚的脾气,说一不二。
林有福骂够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咳嗽了两声,说:“二诚子,你出息了,叔替你爹妈高兴,那俩畜生,早晚遭报应。”林诚顿了顿,问:“对了叔,玉坤哥咋样?兰兰呢?秀英婶子还好吧?”玉坤是林有福大儿子,比林诚大五岁,脑子不太灵光,从小就有点傻。
林有福眼圈有点红,说:“玉坤还在家种地,脑子还是那样,但人老实,没坏心,秀英身体不好,有肺气肿,一到冬天就咳嗽,在家种点菜,日子紧巴,兰兰马上读初三,再有一年要中考。”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布包是用他旧工服剪的,缝了三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最上面的一张是五十块的,边角都磨破了,还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一共才三百二十七块,是他这半年省下来的工钱,说:“这是我省下来的工钱,想给兰兰当学费。”
林诚看着那几张钞票,沉默了一会,伸手把布包拿过来,悄悄从自己钱包里掏出两千块,塞进布包里,再把布包还给林有福,说:“叔,这钱你留着零花,兰兰的学费我交了,不用你操心。”他没说加了钱的事,怕伤林有福的自尊。然后转头对郝哥说:“郝哥,明天你安排个事,给玉坤找个看仓库的活,就在咱们木材场的仓库,不用累,每天早上去锁好门,晚上去点个数,看看货就行,一个月开八百工资,管吃管住。再明天一早你开那辆七座的商务车,和林叔一起去村里,把秀英婶子、玉坤、兰兰都接进城里,住公司名下的那套三居室,在城东安置小区,3栋302,家具家电都配齐,米面油蔬菜都备好,再带秀英婶子去市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找最好的李大夫,医药费都记公司账上。”
林有福赶紧摆手,说:“二诚子,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了,我们一家人怎么好意思拖累你。”他说着,手有点抖,想把布包收起来,却摸到布包里多了厚厚的一沓,打开一看,是两千块,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说:“二诚子,这钱我不能要,太多了……”
林诚伸手按住他的手,力道很稳,说:“叔,你当年给我塞麦芽糖,给我送腌萝卜,玉坤哥为了我打架,秀英婶子给我鸡蛋,这些我都记着,只要有我在,你们一家人就不可能受委屈,这点钱算什么。”
郝哥点头,说:“放心吧林诚,我明天一定都安排好。”
林诚给林有福倒满水,说:“叔,喝酒,以后在城里住着,缺什么就跟我说,别跟我见外。”林有福端着搪瓷缸子,手还是抖,说:“二诚子,叔……叔不知道说啥好,你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林诚笑了笑,说:“谢什么,都是一家人。”
大排档的老板过来打招呼,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看见林诚,赶紧把刚煮好的茶叶蛋端过来,说:“林总,吃个蛋,刚出锅的,热乎。”林诚笑着接了,递给林有福一个,说:“叔,你吃,刚煮的。”老板不敢收钱,林诚还是让郝哥把钱付了,说:“做生意不容易,不能白拿。”
他们吃了很久,林有福喝得有点多,话多了起来,反复说“二诚子出息了”,说起林诚小时候掉进河里,玉坤把他捞上来的事,林诚听着,偶尔应一声,给林有福夹菜,给郝哥倒酒。郝哥没说多少话,只是偶尔点头,他知道林诚的心思,这些旧恩,林诚从来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