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摩托车停在路边,发动机的轰鸣声像一头野兽的低吼。
林诚的手指攥紧了螺纹钢。
车上的人熄了火,把脚撑往下一踩,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寸头,小眼睛,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衬衫,黑色的裤子,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往那一站,周围三米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就是这张脸。
林诚在b站上看了不下五十遍的那张脸。
孙雷——不对,在这个世界里,他不是孙雷。他是刘华强。活生生的刘华强。真人比电视剧里看着更瘦一些,颧骨更高,眼神更冷。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够重,砸在人身上生疼。
刘华强从摩托车上下来,也不急,先在路边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目光越过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落在“香草莓,5元2斤”那块纸板牌上,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瓜摊走了过来。
步子不紧不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林诚心口上。
“来了来了来了……”林诚在心里默念,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腾。
林诚把螺纹钢往小腿后面又藏了藏,右手虚握,随时能在零点几秒内抄起来。他的呼吸控制得很平稳,脸上的表情也绷住了,但后槽牙已经不知不觉咬紧。
刘华强走到瓜摊前,站定。
他先扫了一眼那些码放整齐的西瓜,又抬眼看了看摊子后面三个人,最后目光落在了郝哥身上。似乎在确认,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哥们儿。”
刘华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像是嗓子被烟熏过。
“这瓜多少钱一斤?”
来了。
就是这句。
林诚在脑海里把这段台词过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弹幕里永远在刷“梦开始的地方”。没错,开始了。
郝哥浑然不觉,抬起头,习惯性地堆起做生意的笑脸:“这瓜啊,两块钱一斤。”
“我草。”刘华强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这瓜皮子是金子做的还是瓜粒子是金子做的?”
“你瞧瞧现在哪儿还有瓜呀?”郝哥摊了摊手,一副你爱买不买的表情,“这都是大棚的瓜,你嫌贵我还嫌贵呢。”
刘华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没半点温度,冷得像是冬天里的冰碴子。
“给我挑一个。”
“行。”郝哥站起身来,走到瓜堆前弯下腰,在几个西瓜上拍了拍,侧耳听了听响,最后挑了一个绿油油的大瓜抱过来,搁在摊子前面的木板上。
他拍了拍瓜皮,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这个怎么样?”
刘华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瓜,然后又抬头看着郝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在玩味,又像是在忍耐。嘴角依旧挂着那个让人发毛的笑容。
“这瓜保熟吗?”
来了。
全场最佳台词。
林诚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螺纹钢的把手硌得手心生疼,但那种疼反而让他更清醒。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刘华强的后腰——衬衫下摆垂着,看不出来有没有带东西。但不用看他也知道,带着呢。肯定带着呢。
郝哥听了这话,脸上也多了点不耐烦。大约是觉得这人太啰嗦了,挑了半天还要问保不保熟。
“我开水果摊的,能卖你生瓜蛋子?”郝哥的语气有点冲了。
刘华强没有被这句话打发掉。他盯着郝哥,眼睛一眨不眨,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问你这瓜保熟吗?”
这句话他重复了一遍。
语气比刚才又重了一点。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绷紧。
林诚认得这个语气。在剧里,这句话就是动手前最后一次确认。他开始做倒计时了。心里默念:三——二——做好准备——
郝哥终于意识到这人不是来买瓜的。他抬起头,脸上堆出来的笑脸完全收了回去,露出了一个底层小商贩最真实的表情——不怕事。毕竟在这里做了这么多年买卖,什么浑人没见过?找茬?他还真不怎么怵。
他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摔:“你是故意找茬儿是不是?”嗓门也大了,脖子上的青筋隐隐跳动,“你要不要吧!”
周围几个买菜的大妈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往旁边躲。有人拉着孩子走远了,还有两个摊贩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刘华强的反应很平静。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这瓜要是熟我肯定要啊。”他不紧不慢地说,然后抬起脚,跨过摊子前面的西瓜堆,径直走进了摊位里面。
瓜摊是一个半开放的空间——前面是摆放西瓜的木板和三轮车斗,后面是郝哥他们坐的几个马扎和一堆杂物。刘华强就这么大剌剌地走进来了,像进自己家一样自然。他在原本郝哥坐的那个马扎上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
“那他要是不熟怎么办?”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斜斜地看着郝哥。
郝哥此刻已经被架起来了。话赶话,面子挂在那,气势也撑在那,不可能这时候服软。他走到木板前,一掌拍在西瓜上,啪的一声响。
“要是不熟,我自己吃了它,满意了吧?”
刘华强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行,你说了算。
郝哥抱着瓜走到秤前,往秤盘上一搁,拨动秤砣。然后他报了数:“十五斤,三十块。”
刘华强低头看了看秤盘上的瓜,又抬眼看了看郝哥。嘴角那抹笑纹更深了。
“这哪够十五斤啊。”他慢悠悠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这秤有问题啊。”
林诚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致命问题。
在原来的剧情里,就是这一句话引爆了一切。郝哥秤底下的那块吸铁石被翻出来,刘华强以此为据,一刀捅进了郝哥的肚子。弹幕里刷“萨日朗”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但他已经做了改变,吸铁石早就扔了。
郝哥正在气头上,听到这话直接火了。他把瓜从秤盘上拿下来,咚的一声放在刘华强面前,力道不轻,瓜在木板上弹了一下。
“你故意找茬儿是不是?”郝哥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整张脸涨得通红,“你要不要吧!”
李勇在旁边已经站了起来,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劝架还是该帮忙,一张黑脸上写满了紧张。他看了一眼林诚,发现林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起来了,手里握着根什么东西,眼神死死盯着刘华强的每一个动作。
刘华强面对郝哥的怒吼,依然没有任何生气的表情。他只是弯下腰,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把那杆秤翻了过来。
秤盘朝上,秤砣挂在杆上。
秤盘的底面,平平整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刘华强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眼睛在秤盘底下反复扫了两遍,然后又扫了第三遍。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吸铁石哪去了?”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错愕。
郝哥听清了,但他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他还在气头上,叉着腰骂道:“什么吸铁石?你少在这胡说八道!我这秤是准的!你要是不信,随便找哪家店,找个秤,称称是不是十五斤!少一两我赔你一百斤!”
林诚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刘华强的表情在一瞬间闪过好几种变化——先是错愕,然后是困惑,接着是一闪而过的恼怒,最后又恢复成了那张毫无表情的冷漠脸。但他眼睛里的笃定,没了。
他来这里,是有备而来的。
按照他前妻的说法,这个瓜摊的老板坑人,秤底下有吸铁石,缺斤短两,还骂人。所以他理直气壮地来了,带着刀来了,准备用这个把柄捅穿这个奸商的肚子。
但吸铁石没了。
预想中的“把柄”,凭空消失了。
准备好了的所有剧本和台词,在这一刻全部报废。
郝哥这边底气十足,见他半天不说话,嗓门更大了:“怎么样?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他拍了拍那个大西瓜,“十五斤,保熟,我说到做到。生的我自己吃,满意了吧?”
李勇也鼓起了胆子帮腔:“就是,买就买,不买就拉倒!”
只有林诚一言不发。他的手还握着那根螺纹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刘华强沉默了很久。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然后他笑了。
笑容在脸上扯开,但眼睛里毫无笑意。那是一种恼羞成怒之后强行压制下来的笑。
“行。”他说,“你说的。”
刘华强指了指那个西瓜,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摊子里面的三个人能听见。
“这瓜要是生的,你自己吞进去啊。”
郝哥哼了一声,一副随你便的样子。
刘华强环顾四周,目光在瓜摊周围扫了一圈:“刀呢?我切西瓜。”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已经看到了角落里那块切瓜的案板。案板上空荡荡的,没有刀。
郝哥闻言也往案板上瞅了一眼,愣了一下:“诶?刀呢?”他转身去翻旁边的纸箱子,“我记得就搁这儿的啊,李勇,你拿刀了没有?”
李勇摇头:“没有啊,我今儿就没碰过刀。”
刘华强站在那,脸上的表情再次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僵硬。
林诚这时候开口了。
“刀在我这儿。”
他从身后缓缓抽出一把西瓜刀,刀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长条形的,窄身,木柄,那把被磨得锃亮的西瓜刀,此刻握在林诚的手里,没有任何递出去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郝哥愣了:“你拿刀干啥?”
林诚没有回答郝哥,而是走上前几步,走到那块放着西瓜的木板前。他左手按在西瓜上,右手持刀。
“我来替你切。”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刘华强眯起眼睛,第一次真正地把目光放在了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年轻身上。个头不高,精瘦,穿着一件黑色外套。但那双眼睛不对劲。
林诚手起刀落。
咔嚓一声脆响,刀刃干净利落地切入瓜皮,手腕一沉一撬,西瓜应声裂成两半。汁水顺着断面淌下来,滴在木板上,颜色深红。
红瓤。
黑籽。
沙得恰到好处,每一粒瓜肉都饱满充盈,甜丝丝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刀口处能看到瓜瓤微微起沙——这是熟透了的标志,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甭说生瓜,就是半生不熟的瓜也切不出这种纹路。
这瓜,熟得不能再熟了。
林诚把那两半瓜往刘华强面前一推,刀搁在案板上。
“你看看。”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这瓜是不是生的。”
刘华强低头看着那个切开的大西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红透了。
生瓜蛋子?说笑呢。
郝哥是什么人?卖了好几年瓜的老手,拍一拍就知道哪个瓜生哪个瓜熟。他刚才带着火气挑的这个瓜,就是要打脸,怎么可能挑个生的?
这下子,刘华强的底气彻底被掏空了。
吸铁石没了。瓜也是熟的。从头到尾,他准备好的每一个借题发挥的点,都被人提前堵死了。
刘华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冷硬的表面在一点一点地崩解,露出底下滚烫的、无法压抑的某种东西。
那个东西叫愤怒。
是一种被玩弄之后的本能反应。
他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嘴。但那不是笑,是野兽龇牙。
“行。”他吐出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了。
没有人看清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但林诚看清了。
因为他一直在等这个动作。
在剧里,刘华强起身劈完西瓜后,直接捅向郝哥。一刀,正中腹部。干脆利落,出手极快。
现在,一模一样的动作来了。
刘华强站起来的动作带着一种蓄力之后的爆发感。他的右手在起身的同时探入怀中,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衬衫底下寒光一闪——那是一把短刀,不长,比西瓜刀短得多,但足够要命。
林诚在这一瞬间,血液全部冲上了头顶。
“来了!”
他在心里吼出这两个字的同时,身体已经动了。
螺纹钢甩出来,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铁棍带着破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