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在隔间里坐了大半个晚上。电视机始终没开,账本摊在桌上,烟灰缸满了三次。他把最后一根烟抽完,烟头摁灭在已经溢出来的烟灰堆里,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
他在南粤混过好几年,见过太多被人当提款机最后连身家都保不住的老板。那些人有一个共同点——总觉得自己只要乖乖给钱,对方就会收手。他当时觉得这种事不会落到自己头上。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不打算做下一个。刘华强那种人不会只来一次。这次要五千,下次就敢要一万,再下次就敢在他的游戏厅里占一笔干股。不答应就来砸场子,答应了就是温水煮青蛙,迟早把整个店吞掉。
他翻开通讯录小本子,跳过那些已经不在道上混的老面孔,翻到最后几页,找了一个备注叫“顺子”的传呼号。顺子是他在南粤认识的一个老乡,个子不高但下手极狠,以前在南粤专接这种活。顺子手底下有一帮人,都是外省来打工的,没有固定工作,一个传呼就能召集起来。吴天跟他没有深交,只见过几面喝过两次酒,但他记得顺子有一次喝多了吹牛,说没有他摆不平的事,从敲诈勒索的混混到收保护费的烂仔,他打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后来顺子回衡州老家开了个麻将馆,也还能叫得到人。
吴天拨了顺子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来,顺子的声音懒洋洋的,说谁啊这么晚。吴天报了自己的名字。顺子反应了一会儿,说吴天?开游戏厅的?吴天说是。顺子问他怎么想起打这个电话。吴天没绕弯子,直接说有个人最近找我要钱,我不想给,也不怕撕破脸,你开个价。顺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话筒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然后顺子问是谁。吴天说刘华强。
顺子又沉默了几秒,这次更长一些。他显然知道刘华强是谁。他弹了一下烟灰说这人我知道,手底下几个人挺硬的,不太好惹,价不一样。吴天问多少。顺子报了一个数。吴天觉得有点高,还了个价。顺子说至少加两千,让七八个人带着东西去,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吴天想了想,说行,加两千,明天晚上给你消息。
挂了电话,吴天把烟灰缸里积成小山状的烟头全部倒进纸篓,纸篓里铺着之前嗑剩的瓜子壳,烟头掉进去发出细碎的声音。他又拨了个电话给自己的眼线——一个在城西跑腿的小年轻,外号叫阿健,二十出头,以前在吴天的游戏厅里当过半年小弟,后来嫌工资低辞职了,但跟吴天关系不差,偶尔还会来店里玩几把街机。阿健平时在城西接零活,送煤气、搬货、跑腿什么都干,对那片很熟。刘华强搬到城西以后阿健在巷子里见过他一次,认得出脸。吴天让他这两天在刘华强常去的那几家饭店附近盯着,看到人就给他发传呼。阿健问是不是要搞事,吴天说你别管,看到人给我发传呼就行,别自己上去找不自在。阿健说行,反正最近也闲着。
第三天晚上,吴天的传呼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一行字:人在城中村老马炒饼店,五个人。吴天把传呼机翻了个面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然后拨给顺子,把地址报了过去。顺子说知道了,马上叫车叫人。吴天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又点了一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