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李勇从游戏厅跑过来,林诚正在酒吧办公室,郝哥在核对新到的几箱洋酒入库单。李勇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盒从城西大排档打包来的烤串,铁签子把塑料袋戳了好几个洞,油渍从洞口渗出来印在纸盒上。他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说:“别忙了,今晚去包间,烤串配啤酒,咱几个好久没好好喝一顿了。”
郝哥把入库单合上,看了一眼茶几上那袋还在滴油的烤串,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平时这个点不是在游戏厅陪着周小雨数硬币吗,怎么有空跑过来。”
李勇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说:“周小雨今天休息回家了,我这不正好有空嘛,赶紧跑过来跟你们喝点。”
郝哥说:“怪不得。人家一走你就来蹭酒喝。上次也是,周小雨回家了,你巴巴地跑过来在吧台前面坐了一下午,那会儿还记得不。”
李勇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老猫说丁棍昨晚在咱们酒吧掏了个手榴弹出来,要挟要分一半利润。然后林诚带着建军韩锋他们冲进去,一会儿就把人按倒了,后面的事老猫也没说清楚。”
林诚站起来说:“走吧,去包间说。办公室里一股子味,散不开。”
三个人去了包间。包间不大,一张红木茶几,一圈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风景油画。李勇把烤串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在茶几上一字排开,羊肉串、牛肉串、烤茄子、烤韭菜、烤腰子、烤馒头片,铁签子还冒着热气,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又让服务员送了一箱啤酒进来,用牙咬开瓶盖给每人面前放了一瓶。
“来,先干一个。”李勇端起啤酒瓶跟林诚碰了一下,仰头灌了小半瓶,用袖子蹭了一下嘴角的酒沫,把酒瓶往桌上一搁,身体往前倾,眼睛直盯着林诚,“林诚,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说。上次赵小军那事我没赶上,肠子都悔青了。”
林诚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口,把酒瓶搁在桌上,说:“丁棍昨晚带两个小弟来酒吧,在包间里掏了个手榴弹出来。他把手榴弹在桌上敲来敲去,说要分一半利润,不答应就炸掉整间酒吧。我把建军和韩锋他们叫来,进了包间以后韩锋和刘刚负责丁棍,陈志和张伟负责两个小弟,整个过程几秒钟。”
李勇把羊肉咽下去,又灌了口啤酒,说:“那个丁棍,我听说他在衡州横了好多年。”
郝哥在旁边剥着花生,说:“我听说过这个人,就是靠不要命吃饭,谁都不敢跟他硬碰硬。”
李勇说:“那他这次碰错人了。”
林诚说:“他是压根没想过有人会比他更不要命。他以前遇到的,要么是老老实实做生意的,要么是比他胆子小的,他不相信有人敢对他下狠手。”
李勇说:“你把他拖到货场去了。”
林诚说:“对,他还嘴硬,我就打断了他的两条腿。”
李勇把羊肉串搁回盘子里,在腿上一巴掌拍下去,声音又脆又响,他说:“草,社会我诚哥,人狠话不多。赵小军那次,我没赶上;这次,我又没赶上。我这个人是不是天生跟大场面无缘?”
林诚说:“上次赵小军的事你看着游戏厅,这次丁棍的事你看着游戏厅,下次如果再有事,你可能还是在游戏厅陪着周小雨。要不你给周小雨当保镖算了。”
李勇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说:“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味。我跟你说正经的,下次再有事,我一定要跟着去。我好歹也跟你一起,追过刘华强,揍过宋振涛,哪回掉过链子?你现在身边有韩锋他们四个,那是你的贴身保镖,我不跟他们抢活干。但要是场子被人砸这种事你还不叫我,那就真不够意思了。”
郝哥在旁边用啤酒瓶跟林诚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把瓶子搁在桌上。他的语气不像李勇那么兴奋:“小林,现在你有这么大一摊生意,这么多兄弟跟着你吃饭,以后这种事,让韩锋他们先上,你在后面指挥,你手上沾太多这种事,以后可能会有些麻烦。”
林诚说:“你放心,以后来的人如果讲规矩,我就跟他讲规矩。如果他不讲规矩,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规矩。”
李勇在旁边端着啤酒瓶,听郝哥和林诚说完,又把酒瓶举起来:“郝哥说得对,林诚心里也有数。反正不管怎么说,丁棍这事一了,怕是再没人敢来惹事了。”
林诚说:“在衡州这一亩三分地上,应该不会再有了。”
李勇说:“那就好。今晚高兴,这瓶我干了。”他仰头把瓶里剩的大半瓶啤酒一口气喝了个干净,酒沫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领上,他也不擦,只是拿手背蹭了两下,然后打了个酒嗝,说,“这他妈才叫过日子。以前在瓜摊上卖西瓜的时候,一个月挣二百,最大的享受就是收工以后买瓶冰啤酒喝。现在坐在自己的包间里喝啤酒吃烤串,外面是自己的产业,这日子过得真他妈痛快。”
李勇又说:“今天不醉不归。不过说真的,郝哥,我现在想起来,咱们这一路走过来,每一步都跟做梦似的,咱们俩,你从卖西瓜的变成了副总,我从搬货的变成了游戏厅店长,都有股份。以前咱们蹲在瓜摊后面吃盒饭的时候,谁敢想这个。”
郝哥说:“小林当初拿着螺纹钢站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李勇说:“对,林诚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干好了就行。”
林诚拿起酒瓶和两人碰了一下:“来,都干了,李勇你不是要唱歌吗?话筒就在电视旁边,歌单在抽屉里。”
李勇把啤酒瓶往茶几上一顿,说:“行,那就唱。今晚高兴,我给你们唱一首《爱拼才会赢》。”他拿起话筒,翻了翻歌单,按了几个键。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跟着节奏晃。
“一时失志不免怨叹,一时落魄不免胆寒。”他唱第一句的时候嗓子有点紧,但气势很足,声音大到郝哥直往后靠了靠。唱到“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放开了,话筒举得高高的,眼睛闭着,身体随着节奏左右摇摆。
林诚和郝哥也跟着哼了起来。郝哥没拿话筒,只是端着啤酒瓶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跟着旋律轻轻晃动。林诚坐在沙发上,看着李勇站在电视前面唱歌的样子,想起去年在瓜摊上,这家伙拿着扫把追刘华强的时候腿还在抖。
一首唱完,李勇鞠了个躬,说:“谢谢谢谢,掌声在哪里?”郝哥拍了两下手。李勇把话筒递给林诚说,“林诚你来一首,你从来不唱歌,今天必须唱。”
林诚接过话筒,翻了翻歌单,点了一首《水手》。他唱得一般,但唱到“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的时候,郝哥和李勇都跟着大声唱了起来,三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把包间的音响都盖住了。
三个人继续喝酒吃串唱歌,包间里的气氛热烈而松弛。桌上空酒瓶越来越多,烤串铁签子堆了好些根。李勇后来又唱了两首,一首《朋友》,一首《心太软》,唱《心太软》的时候把调跑到了省城,自己还浑然不觉沉浸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