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诚要回村里的消息,只提前告诉了林有福一个人。林有福那天在货场值班室里接到电话,沉默了几秒钟,说我跟你一起去。当年你爹从塌方区把我拽出来的时候我跟他说过,以后他有什么事我林有福绝不含糊。现在他不在了,这话还算数。
出发那天早上,林诚让韩锋把G55加满油,又让刘刚从安保队调了几个得力的人,开了一辆面包车跟在后面。
车队从衡州出发,沿着国道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下了国道之后拐上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面坑坑洼洼,G55的越野悬挂在烂路上跑起来毫无压力,后面面包车里的安保被颠得扶着车顶扶手直皱眉。林诚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农田和村庄。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无数次,背着书包去镇上上学,帮父亲去供销社买化肥,跟着母亲去赶集。后来他被叔叔婶婶赶出家门,沿着这条路走出了村子,再也没有回来过。现在他回来了,不是来探亲,是来讨债。
G55停在村口,林诚推开车门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村里的土路还是那条土路,两边多盖了几栋新房子,但整体格局和记忆中没什么变化。几个正在巷口玩耍的小孩看到有车进村,跑过来围着G55转了好几圈,有个胆大的伸手摸了摸轮胎,被旁边的同伴拉了一把说别乱摸,那是城里来的大老板。
林有福从面包车上下来,走到林诚旁边。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是张秀英昨晚连夜给他熨好的。他说林总,你叔叔婶婶应该还不知道你回来了。刚才树底下那几个老人里有老王家的大爷,他看到你以后往你叔叔家的方向走了,大概是去通风报信了。林诚说正好,省得我挨个通知。
林诚让韩锋和刘刚带着几个安保在村口等着,自己只带了林有福一个人,沿着村巷往里走。他走过当年上小学时每天必经的那条石板路,走过父亲以前常去的那家已经关了门的供销社,走过母亲曾经带他吃过豆腐脑的早点摊,最后停在了一栋红砖平房前面。
这是他的家。
准确地说,这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家。红砖墙上钉着一块蓝色的门牌号,上面写的是叔叔的名字。院子里养着十几只鸡,鸡笼是用他母亲当年种花的破花盆垒的。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和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那是他父亲生前骑过的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车座上的皮套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堂屋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门框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想起母亲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浇花,想起父亲下班回来把自行车往墙角一靠,抱起他举过头顶。这些记忆被封存了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林有福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子里那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叹了口气。他说那辆车是你爹当年用厂里发的年终奖买的,你爹骑着它带你去镇上赶集,你坐在前面的横梁上。你还记得不。林诚说记得。林有福又说这房子你叔叔婶婶住了这么多年,里面的东西估计早就被他们处理干净了,能卖的都卖了,能扔的都扔了。林诚说不管剩下多少,今天全部要回来。
林诚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正在啄食的鸡被惊得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开。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视机的声音。林诚走到堂屋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门。堂屋里,叔叔正坐在藤椅上剥花生,电视机里放着戏曲节目。他看到门口突然出现的人影抬起头,手里的花生壳掉在了地上。婶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看到林诚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骇。
林诚站在堂屋中间,看着这两个人。叔叔比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佝偻着背缩在藤椅里,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瘦狗。婶婶也老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精明而刻薄,看到林诚的第一反应不是愧疚,而是警惕。她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出厨房站在叔叔旁边。
林诚说好久不见,叔叔,婶婶。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两个不太熟的邻居打招呼。叔叔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咕噜声,最终只是把剥了一半的花生放在了茶几上。婶婶倒是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和当年在院子里骂他吃白食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说哟,这不是林诚吗,这么多年没回来,我们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怎么,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回来找你叔叔婶婶讨口饭吃。
林诚看着婶婶那张刻薄的脸。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只是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份牛皮纸档案袋。他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打开,从里面抽出老宅的房产证复印件和父母的遗嘱复印件,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摆一副扑克牌。婶婶看着那些文件,脸上的刻薄渐渐被不安取代。她识字不多,但那几张纸上的红色公章她认得。
林诚说这栋房子是我父母留下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父亲的名字。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这套房子由我继承。你们在我父母去世后以监护人的名义住进来,我成年以后你们就该搬出去。现在该把房子还给我了。婶婶的脸涨得通红,说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现在翅膀硬了就想把房子要回去?没有我,你早就饿死在街上了。林诚说养我?你把我赶到杂物房里住,吃饭不让我上桌,冬天用冷水洗澡,你儿子拿石子砸我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这叫养我。他说话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叔叔始终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来回搓着,从林诚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婶婶还在嘴硬,说那是你活该,你就是个克死爹妈的灾星。林诚没有回应她,只是把档案袋里那份联名证词也抽出来放在茶几上。证词上摁着好几个鲜红的手印,落款处签着村里好几位老人的名字。他说这是当年知道内情的几位老人的证词,他们愿意站出来作证,证明你们当年侵占了我父母留给我的财产。你们想把事情闹大,我可以陪你们闹到底。
婶婶看到那张摁满手印的纸,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林有福站在林诚身后,看着婶婶这副模样,开口说你当年做的那些事村里人都看在眼里,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想抵赖。
婶婶忽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声音大到院子外面的鸡都被惊得咯咯直叫,说你们这是要把我们老两口往死里逼。林诚没有看她,只是蹲下来,把茶几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收好放回档案袋里。他站起来之后对着坐在地上撒泼的婶婶抬手一耳光扇了下去。这一巴掌又响又脆,打断了婶婶的哭嚎声。婶婶捂着脸,整个人僵住了,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当年那个被她赶到杂物房里住、用剩饭打发的瘦弱男孩,有一天会站在她面前扇她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