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正站在侧台。
幕布挡着他,台下看不见。
前面二十九个人,他全听了。不是刻意去听,是声音从墙那边漏过来,想不听都不行。
林利,稳。吕方,厚。
其他人——不提了。
但这些都不是他现在琢磨的事。
他现在琢磨的是:怎么让外面那帮快睡着的人,在半分钟之内全醒过来。
三个小时。二十九首歌。再好的耳朵也听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中指上有一块硬茧,写字写出来的。二十八万字,现在应该有四十多万字了吧,十多支圆珠笔,换来的勋章。
“值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主持人在外面喊完了他的名字。掌声零零散散,跟施舍一样。
灯暗了。
舞台上就剩一架钢琴,一束追光。
陈维正迈步走出去。
追光砸在他身上。台下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能感觉到——没人在乎他。
三十号,最后一个,垃圾时间。
这就对了。
期望越低,反差越大。
他走到钢琴前,没急着坐。
先转过头,朝评委席看了一眼。
然后笑了。
不是紧张的笑,不是讨好的笑。
是那种“你们可以抬起头来了”的笑。
黄占正把笔往桌上丢,看到这个笑,手顿了一下。
这小子什么意思?
陈维正转回去,坐下来。
琴凳有点矮,他调了一下。
手指搭上琴键。
闭眼。
然后——
落了下去。
---
第一个音出来。
观众席第三排,有个中年男人正打哈欠。嘴巴张到一半,定住了。
第二个音。第三个音。
前奏不是那种慢慢悠悠的铺垫。一上来就是旋律线,快、准,带着钩子。
像有人伸手在你耳朵边上打了个响指——别睡了,听着。
钢琴的声音在利舞台的音响里炸开。这琴不算好,调音也一般,但弹琴的人不一般。
他把每一个音都弹得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不故弄玄虚。
就是好听。
那种好听,不是技巧堆出来的。是骨头里带的。
观众席上,中排那个靠着椅背睡了半场的大叔醒了。不是被人推醒的,是被声音叫醒的。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舞台。
旁边的人也在看,表情跟他一样——这谁?
后排站着的那几个本来在小声聊天,现在不聊了。
前排有个姑娘把包攥在手里,攥得很紧,自己都没注意到。
评委席。
黄占转笔的手停了。
笔从指间滑出去,咚一声掉在桌面上。
他没捡。
顾加辉整理评分表的动作停了。抬头,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郑国蒋端着水杯忘了喝,也忘了放,就那么举着。
泰迪·罗兵坐直了,眼睛眯起来,整个人像只竖起耳朵的猫。
黎晓田没什么大动作。
他就是嘴角慢慢往上翘。
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四个字——我就说吧。
前奏一共八个小节。
八个小节,利舞台从半死不活变成鸦雀无声。
二十九个人花三小时没做到的事,他用了不到二十秒。
黄占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旁边四个人全听见了。
“这前奏……谁的曲子?”
没人答。
因为没人知道。
1983年的地球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听过这首歌。
除了弹琴那个。
---
前奏最后一个音落下。
安静了不到一秒。
陈维正的声音切进来。
“冷暖哪可休——”
顾加辉手里的笔掉了。
不是夸张,是真掉了,掉到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椅子底下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没弯腰捡。
耳朵舍不得。
那个声音——中低音区沉下去,不是年轻人该有的厚度。二十六岁的嗓子,四十四年的阅历。每个字都带着故事,像老酒,入口就知道年份不对。
“回头多少个秋——”
郑国蒋把水杯放下了。
水溅出来,洇湿了评分表的边角。他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也不在乎。
他盯着舞台上那个人。
“回头”配“秋”。
他写了一辈子词,好歌词见得多了,但这五个字摆在一块儿,干净。
黄占猛地前倾,两只手撑在桌上。
转过头,凑到黎晓田耳朵边,用气声问了一句。
“什么歌?我怎么没听过?”
黎晓田也用气声回。
“你没听过的歌多了,占叔。”
“我不是那个意思——”黄占急了,“这旋律,这编曲,不是市面上的东西。新歌?”
黎晓田点头。
“原创。”
“原创?”泰迪·罗兵从另一边探过来,“他自己写的?”
“词曲全是。”
黎晓田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忍了三个小时终于可以显摆的快感。
就好像一桌人吃了两小时的粥,他捂着盖子说“等等”,然后端出一盘龙虾。
泰迪·罗兵往后靠了一下。
他审美一向跟别人不在一条线上,别人觉得好的他未必买账。
但这首歌——
他找不到毛病。
不是没毛病。是他的注意力全被歌声牵走了,顾不上挑毛病。
顾加辉终于弯腰捡起了笔。
但他没写评分。
他在评分表的空白处飞快地记了几个音符。
他在扒谱。
港乐教父,《上海滩》《万水千山总是情》的缔造者,这会儿像个音乐学院的学生一样在课堂上偷抄老师的板书。
五个评委,五个反应。
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困意没了。
全没了。
三个小时积攒下来的疲惫、不耐烦、想收工的念头,被几句歌冲得干干净净。
台下观众席也是。
那个打哈欠的中年男人坐得笔直,嘴巴闭得紧紧的,生怕漏气出声打扰了台上。
后排那个睡过去又醒来的大叔,这会儿眼睛瞪得比谁都大。
陈维正的手指在琴键上走。
他没睁眼。
不需要看。几十年的肌肉记忆,闭着眼也不会按错一个键。
歌声继续往下走。
利舞台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棱角分明,干净利落。
八十七分魅力值加持下的那张脸,在追光里好看得不讲道理。
但没人在看他的脸。
所有人都在听。
黄占把那根一直没点着的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掏出来,又塞回去。
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他扭头看黎晓田。
黎晓田没看他。
黎晓田在看舞台。
眼镜片反着追光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他嘴角的弧度说明了一切。
陈维正弹完了一段间奏,歌声再起。
这一段比前面更沉,更稳,像一个人站在山顶往下看,风刮过来也不动。
评委席上安静得离谱。
五支笔,没有一支在动。
不是不想写,是不舍得低头。
前面二十九个人的评分表写得密密麻麻,分数从六十到八十五,批注从“音准差”到“有潜力”,各种各样。
但第三十个人的那一栏,到现在还是空白。
不是没东西写。
是不知道该怎么写。
歌还没唱完。
他们已经开始怕了。
怕自己手里的笔,配不上台上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