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遍。
成龙从道具后面绕出来,脚步卡点,位置到了,右手搭上钟楚洪的肩膀。
她往旁边躲了半步。
动作不大,几厘米的事。但摄影机距离演员三米,这半步在监视器里跟跳远差不多。
“cut。”
洪金保的声音沉了。
他没发火,但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变了,身体往前倾,手肘撑着膝盖。这个姿势在片场有个专属含义——导演不高兴了。
“红姑,你今天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钟楚洪攥着袖口,“再来一次。”
第三遍。
成龙还没碰到她,她自己喊了停。
因为她在抖。
不是冷,不是怕——是从手指到肩膀,一条线全在发麻,跟触了电一样。
第四遍。
第五遍。
每一遍都一样。
成龙的手离她身体还有十公分,她的后背已经开始僵了。像有人在她脊椎上装了一道闸门,外人的手只要靠近,闸门就自动落下。
全场安静了。
灯光师老周手里的反光板举到一半,停在空中。场务小哥端着水杯站在旁边,嘴张着忘了合上。连成龙自己都退了两步,脸上写着四个字——不知道咋办。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不是状态不好,是“不行”。
洪金保放下对讲机,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他两百多斤的身板往那一站,片场的空气都沉了三分。
“休息一下。调整调整。”
语气平稳,没带情绪。但这种平稳比发火更让人害怕——三毛发火是常事,三毛不发火,说明事情严重了。
钟楚洪低着头,转身往场外走。
脚步很快。
化妆师小敏想跟上去,被阿强拦住了。
“别去,让红姑自己待一会儿。”
成龙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看向洪金保。
洪金保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等着。
然后他自己也坐回了椅子上,拍了拍肚子,没说话。
他在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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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门关上了。
钟楚洪一个人坐在化妆镜前。
日光灯管嗡嗡响。镜子里的人,妆还是完整的,头发还是整齐的,脸还是那张脸。
但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她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这双手,拍过吻戏。搂过不同男演员的脖子。被不同的手牵过、扶过、抱过。
以前什么事都没有。
演员嘛,工作而已。嘴对嘴亲完了还能一起去大排档吃夜宵,跟左手碰右手没区别。
她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刚才那个镜头。
成龙的手伸过来——
胃往上翻了一下。
不是成龙的问题。
换谁都一样。
她想象了一下刘德华的手碰她肩膀——不行。
周润发的手搭她腰——更不行。
她甚至想象了一下邵氏那个最不起眼的群演路人甲碰她袖子——浑身汗毛全炸了。
但是。
她想起陈维正。
想起他的手搂她腰的时候,手指的温度隔着衣服渗过来,整个人跟泡进温水里一样。
想起他揉她头发的力道,不轻不重,每一下都踩在她最舒服的点上。
想起他身上那股味道——洗衣粉混着煎蛋的油烟味,说不上好闻,但她闻了就踏实。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别人的手碰她,她全身起鸡皮疙瘩。
他碰她,她浑身发软。
钟楚洪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被养刁了。
不是嘴被养刁了,是整个人被养刁了。
身体已经“认主”了。只认那一个。
别人碰一下都觉得脏,他碰哪里都觉得对。
这什么毛病?
以前听剧组老人讲过一个词——“身体记忆”。说演员演多了某个角色,身体会自动带入那个角色的习惯。
她现在的情况比身体记忆恐怖多了。
这不是记忆,是刻进骨头里了。
钟楚洪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是职业演员啊。
碰不了别的男人,还怎么拍戏?还怎么演感情戏?还怎么在这行混?
一个演员说“我碰不了男搭档”,传出去整个圈子都得笑。
她忽然想骂陈维正。
可骂不出口。
因为这不是他的错。
他只是对她太好了。好到她的身体把他当成了唯一标准,所有不是他的人,全部自动归类为“异物”。
这算什么?
甜蜜的绝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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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敲了两下。
“红姑姐?”
声音清脆,带着点小心翼翼。
钟楚洪抬起头,抹了把脸。“进来。”
门推开,李飒凤端着两杯奶茶走进来。
十八岁。
扎着高马尾,走路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像只欢快的小鹿。白色运动鞋踩在地上,鞋带松松垮垮没系紧,脚踝露在外面,骨节细得跟竹子类似。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质短袖,领口有点大,弯腰放奶茶的时候,锁骨下面一大片雪白的皮肤就那么晃过去了。
腰细,胯宽,身材是那种刚发育完的比例——上半身还带着少女的单薄,下半身已经有了女人的雏形。
眼睛是最好看的部分。
大,圆,黑白分明,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看人的时候带着股天然的灵气,不是学出来的,是娘胎里带的。
整个人站在那里,青春得不讲道理。
什么叫出水芙蓉,什么叫天生尤物——十八岁的李飒凤不需要任何修饰,往化妆镜前面一站,连灯光都自动往她脸上聚。
她把奶茶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歪着头看钟楚洪。
“红姑姐,你今天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还是心情不好?”
“都不是。”
“那怎么拍了五条都——”
“我知道。”钟楚洪打断她,揉了揉太阳穴。
李飒凤抿了抿嘴,没再追问,安静了几秒。
然后冒出一句:“是不是跟陈生吵架了?”
钟楚洪愣了一下。
苦笑。
“没有。他对我很好。好到我不知道怎么回报。”
“那你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钟楚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交叉着,指节泛白。“就是……碰不了别人了。”
李飒凤眨了眨眼睛,脑子转了两圈没转过来。
“碰不了?什么意思?谁碰你?”
“成龙大哥的手搭我肩膀上,我浑身难受。”钟楚洪的声音很轻,“以前不会这样的。”
李飒凤的嘴巴张成了o型。
她消化了三秒,问出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
“那……陈生碰你呢?”
钟楚洪没说话。
但她的脸红了。
不是慢慢红的,是“唰”一下从脖子红到耳根,连鼻尖都带上了颜色。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下去。
这个表情回答了一切。
李飒凤看着她这副模样,嘴巴合不上了。
钟楚洪——全邵氏片场公认最飒、最能扛事的女人,在红透半边天的成龙面前都不带怵的主。
现在坐在这里,就因为提了一下“陈生碰你”,整个人跟煮熟的虾一样。
“陈生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把红姑姐你迷成这样?”
钟楚洪犹豫了一下。
咬了咬嘴唇。
说了句大实话。
“他……我应付不来。”
“应付不来?”李飒凤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什么意思?”
钟楚洪反应过来自己说多了,赶紧摆手。
“没什么没什么,你还小,不懂。”
“我哪里小了!我都十八了!”
“十八就是小。”
“你说的应付不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喝你的奶茶!”
李飒凤委屈地吸了一口奶茶,不说话了。
但她的脑子没停。
应付不来。
钟楚洪说的是“应付不来”。
不是“他太强势”,不是“他太霸道”,是“应付不来”。
这三个字的信息量,比一整篇报道都大。
李飒凤想起上次在片场远远见过陈维正一面。
高,肩膀宽,走路带风,五官……
她喝奶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个男人的脸,她其实只看了一眼。但那一眼到现在都没忘。不是刻意记的,是忘不掉。
现在又听钟楚洪说了这些话。
一个让全港最红的女人“碰不了别人”的男人。
一个让钟楚洪“应付不来”的男人。
到底是什么样的?
李飒凤捧着奶茶,吸管含在嘴里,眼睛望着天花板。
好奇心这个东西,一旦长出来,就跟野草一样。
拔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