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星唱片发行部仓库。凌晨四点。
日光灯管嗡嗡响,工人把一箱箱卡带往货车上码。
纸箱侧面印着六个字……陈维正《第二次人生》。
发行部经理老陈夹着电话,手里的发货单已经改了三遍。
“九龙区十二家,每家五箱!昨天追加的!”
“新界八家,各四箱!”
“铜锣湾那家……六箱!他说六箱不够还要加!”
电话挂了又响,响了又挂。
老陈额头全是汗。
干了十五年发行,没见过这阵仗。
陈维正站在仓库门口,手里端着黎晓田递过来的咖啡。
“紧张吗?”黎晓田问。
“不紧张。”
“真的?”
陈维正看着那些箱子被一个个搬上车,喝了口咖啡。
“紧张的是他们。”
他朝仓库外努了努嘴。
外面停着七八辆面包车,都是各区唱片行派来抢货的。
有个老板蹲在车旁边抽烟,看见陈维正出来,烟都忘了吸。
黎晓田摇头:“你这人,什么时候都不忘装。”
陈维正没接话。
他不是装。
前世干了二十年制作人,经手过的白金唱片少说三十张。
哪张能火,哪张会扑,他闭着眼睛都能判断。
更何况……这张专辑里的歌,每一首都是未来四十年里经过市场验证的顶级作品。
《海阔天空》,《容易受伤的女人》,《一生何求》,《破晓时分》。
随便拎一首出来,都够别人吃一辈子。
他把八首塞进同一张碟里。
这不叫自信,这叫作弊。
“黎老师,”陈维正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我想不到怎么输。”
黎晓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话要是别人说,我当他吹牛。你说……我还真反驳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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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旺角西洋菜街。百利唱片行门口。
铁闸还没拉开,门口已经排了三十多个人。
排第一的是个穿校服的男生,手里攥着两张二十块纸币,眼皮打架。
后面的大叔拍了拍他肩膀:“后生仔,几点来的?”
“四点。”
“你不用上课?”
“请了半天假。”
大叔乐了:“万一不好听呢?”
男生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看过前天的《劲歌金曲》没有?”
“看了。”
“那你还问?”
大叔被噎住了,摸了摸鼻子不说话。
排在第五位的是个戴眼镜的文员,西装革履,公文包夹在腋下。
他旁边的人问:“你不上班?”
“上。九点的。买完再去。”
“迟到怎么办?”
“扣钱呗。扣就扣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剪报,是《东方日报》上那篇“正午之争”的专栏。
“我从上个月就在等这张碟。报纸上吵了一个月,我就跟了一个月。”
“你是他歌迷?”
“不算。我是从新秀大赛那晚开始注意他的。那首《一生何求》……”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反正今天不买到,我睡不着。”
队伍后面,一对母女挤在一起。
女儿十七八岁,兴奋得原地蹦。
妈妈打了个哈欠:“你拉我来这么早,就为了买张唱片?”
“妈!这不是普通唱片!这是正哥的第一张专辑!”
“正哥是谁?”
“就是前天电视上那个!唱歌那个!超帅那个!”
妈妈想了想:“哦,那个白衬衫的后生仔?”
“对!”
妈妈点头:“确实靓仔。行,买。”
女儿:“……妈你这个理由也太肤浅了吧?”
妈妈:“靓仔就是正义。你妈我四十年的人生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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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整。
全港唱片行同时开售。
百利唱片行的铁闸刚拉开一半,人群就往里挤。
老板站在凳子上扯着嗓子喊:“每人限购五张!五张!听到没有!”
没人听他的。
所有人都在往货架那边冲。
卡带摆了整整三排,封面是陈维正的侧脸剪影,黑底白字。
第一个冲到的是那个穿校服的男生。
他一把抓了五盒,抱在怀里,转身就往收银台跑。
后面的人紧跟着涌上来。
一人五盒,五盒五盒地往外拿。
老板在凳子上看着货架,脸都绿了。
“慢点!慢点拿!别挤!”
没用。
十五分钟。
三排货架,空了。
老板从凳子上跳下来,冲进仓库。
“还有多少?”
伙计蹲在地上数箱子:“还有两箱。”
“两箱够个屁!外面还排着呢!”
他冲出去看了一眼门口……还有二十多个人在排队。
“各位!各位!货不够了!明天补货!明天一定补!”
队伍里传来一阵哀嚎。
“什么?!我排了两个钟!”
“老板你做人!”
“明天几点到货?我明天再来!”
老板擦着汗:“明天早上十点!十点一定有!”
一个中年妇女挤到前面,手里举着钞票:“老板!我加钱!五十块一盒行不行!”
老板哭笑不得:“大姐,定价二十,我不能乱加价啊!”
“六十!”
“……你明天来吧,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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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锣湾。百德新街。
另一家唱片行的情况更夸张。
老板提前在门口立了牌子……“每人限购三张”。
结果开售半小时,他不得不把牌子改成“每人限购两张”。
又过了十分钟,改成“每人限购一张”。
最后他把牌子翻过来,写了四个大字……“售罄。明日补货。”
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买了一盒卡带,抱在怀里往外走。
被人撞了一下,卡带掉地上。
他蹲下去捡起来,用袖子擦了两遍。
旁边的人笑他:“至于吗?”
他把卡带塞进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
“我等了一个月。从报纸上第一次看到正午唱片三个字,就在等。”
“好听吗?”
“还没听。”
“那你怎么知道值?”
他想了想。
“前天《劲歌金曲》,梁继璋说那首《破晓时分》不亚于《一生何求》。而且正哥还现场演唱了,你没听?”
“梁继璋夸人从来留三分。他说不亚于,那就是超过了。”
“超过倒不至于,但八首歌里的第一首就这个水平。”
“剩下七首呢?”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笑了。
“所以我买一张不够。明天还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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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
华星发行部的电话再次被打爆。
老陈接起第十七通电话,对面是观塘一家唱片行的老板。
“老陈!加货!我这边三点就卖完了!外面还有人在等!”
“加不了了,今天的量全发完了。明天补。”
“明天补多少?”
“翻倍。”
“翻倍够吗?”
老陈沉默了。
“……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