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楚洪出门的时候,陈维正还在床上赖着。
不是起不来,是不想起。
门关上,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传到楼梯口,越来越远。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公寓安静下来。
九龙城这边不比深水埗,隔音好,楼下没有拖拉机般的呼噜声,也没有三点钟准时开嗓的卖鱼佬。
他起来,刷牙,煮了碗面,坐在书桌前。
左边是稿纸,右边是钢笔,中间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笔记本。
日子过成了流水线。
每天钟楚洪出门上工,他就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干两件事。
第一件,抄《英雄志》。
说“抄”不太准确。他脑子里装着全本,三百多万字,但手只有一双。每天写两万字左右,不多不少。
第一卷二十八万字早就写完了,第二卷在写,存稿够《东方日报》连载好几个月。
没有之前那股拼命劲了。
之前拼,是因为欠债五千二,不写就饿死。现在不一样了——稿费到账,债还清了,call机上还躺着一堆唱片公司的报价,随便接一个就够吃两年。
但也没停笔。
停了就不帅了。
这不是他矫情,是系统的规矩。需要持续输出才华,才能维持增长。
从91到92,整整花了一个月。
一个月。
他回忆了一下之前的增长速度——从80到85,大概两个星期。从85到87,一个星期出头。那会儿每天肝十几个小时,写稿写到手指发肿,魅力值蹭蹭往上涨。
现在呢?
每天写两万字左右,系统大概也觉得他在摸鱼,给的经验值跟挤牙膏一样。
就像打游戏。
前期杀新手村的鸡就能升级,到了后期,boss都得排着队砍才能涨一级。
陈维正靠在椅背上,倒也不急。
还有一辈子。慢慢来。
第二件事——决赛曲目。
他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正中间写了三个字:决赛曲。
旁边画了个五角星。
《一生何求》是半决赛用的,那首歌的定位是“让评委认可”。打的是内行牌,走的是深度路线。
决赛不一样。
决赛是全港直播,观众不是五个老头,是几百万普通市民。他需要的不是深度,是广度。
一首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歌。
一首听一遍就忘不掉的歌。
一首能让出租车司机、茶餐厅老板娘、写字楼白领全部跟着哼的歌。
他脑子里装着几百首这样的歌。
2026年的华语乐坛,四十年的沉淀,能留下来的全是经过时间筛选的精品。随便掏一首出来,放在1983年都是核弹级别。
他已经选好了。
旋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奏,主歌,副歌,桥段,尾奏。每一个音符都清清楚楚,连哪个小节该换气都记得。
他笑了一下。
1983年。
在音乐这个领域,没人是他对手。
不是狂。一个2026年的金牌制作人回到1983年,这叫降维打击。
跟拿着计算器去跟算盘选手比赛一个意思。
笔尖落回稿纸,沙沙沙。
窗外九龙城的天空干干净净,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一长一短。
他继续写伍定远。
写到伍定远在暴雨里拔刀的时候,窗外刮了一阵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阳光正好照在稿纸上,字迹被晒得发亮。
很安静。
比赛,小说,女人。
全在计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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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岛日报》编辑部。
李编辑坐在自己那张用了八年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今天的《东方日报》。
他不看别的版面,只看副刊连载。
《英雄志》第三十五期。
伍定远公堂斩杀知府陆清正。
这个情节从昨天开始就在全港炸了锅。茶餐厅里有人拍桌子叫好,学生在课间传阅剪报,连巴士上都有人拿着报纸跟旁边的陌生人讨论——
“伍定远这一刀砍得好不好?”
“好个屁!知府再贪也是朝廷命官,他这是造反!”
“造反怎么了?贪官该杀!”
街边卖鱼蛋的阿婆都能跟你聊两句。
李编辑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手指按着眼眶,按了很久。
他想起两个月前。
一个年轻人穿着洗到发白的衬衫,拿着一沓十万字的手稿,站在他办公桌前面。
干净,礼貌,话不多。
把稿子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麻烦您看看。”
他看了。
看了大概三页。
然后给了个价——千字十块。
全港新人作者的最低档。
当时他怎么想的来着?
“文笔还行,但武侠嘛,写的人太多了,市场饱和。给个新人价,他应该感恩戴德。”
呵。
感恩戴德。
那个年轻人听了价格之后什么反应?
笑了一下,说了句“谢谢,我再考虑考虑”,然后拿着稿子走了。
走得很干脆,连茶都没喝完。
第二天,《东方日报》就登了《英雄志》第一期。
也是千字10块,但有对赌协议。
李编辑当时还跟同事笑过——“东方日报赚翻了,跟一个新人钱对赌协议,这新人也是脑残,真以为自己的书是什么大宝贝?亏死你。”
现在《东方日报》的日销量涨了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二。
在报业这个圈子里,这个数字等于印钞机。
全是《英雄志》带来的。
他办公桌的抽屉里,还夹着当初那三页稿子的复印件——他随手复印的,当时觉得“文笔尚可,留个底”。
现在这三页纸烫得他不敢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主编进来。
手里攥着一沓信封,横着脸,步子又重又快。
走到李编辑桌前,把信往桌面上一摔。
“啪”的一声,信封散了一桌。
“你自己看。”
李编辑拿起最上面一封,拆开。
读者来信。
“请问贵报为何没有《英雄志》连载?我家订了十年星岛,如果下个月还没有,我换东方。”
第二封。
“建议贵报联系《英雄志》作者陈维正先生,开设专栏。否则我及家人将取消订阅。”
第三封。
“你们报纸还能看吗?连《英雄志》都没有。”
他没敢往下翻了。
桌上少说有三四十封。
主编站在旁边,手插在腰上。
“今天第几封了?加上昨天的,一百零三封。”
李编辑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当初作者拿稿子来的时候,你开的什么价?”
“……千字十块。”
“千字十块。”主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是副刊编辑,你干了多少年了?”
“八年。”
“八年。八年的副刊编辑,千字十块签全港最火的连载小说。你觉得你这八年白干没有?”
李编辑站起来,嘴张了两三次。
“我当时……真的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主编伸手指着桌上那份《东方日报》,“顾嘉辉说他十年最佳,黄占给他站起来鼓掌,五个评委抢着递名片,你跟我说你看不出来?”
这话有点冤枉他。
那些事儿是后来才发生的,两个月前陈维正来投稿的时候,还是个欠债五千二的琴行老师,谁能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他不敢说。
说了也没用。
结果摆在那里,千字十块,人家转头去了东方日报,千字依然是十块,但是却签了对赌协议,现在全港都在追书。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的锅。
主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给你三天时间。想办法联系陈维正,不管什么价格,把人签回来。签不回来,你这个位置让给别人坐。”
门关上了。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隔壁桌的同事在偷偷看他。那些目光他感觉得到,一道一道的,扎在后脖颈上。
李编辑坐回椅子里,把那沓读者来信推到一边。
他拉开抽屉,那三页手稿的复印件安安静静躺在角落里。
他盯着第一页的标题——《英雄志·卷一》,作者:陈维正。
三天。
联系陈维正。
他苦笑了一下。
人家现在是半个港圈都在抢的香饽饽,五大唱片公司排队等着签约,顾嘉辉亲自给名片——他一个副刊编辑,凭什么让人搭理?
凭当初那句“千字十块”?
凉了。
彻底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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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城。
陈维正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今天的两万字写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个卖凉茶的小摊,老板正在跟客人吵架,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
call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又是星岛日报的。
第三次了。
他把call机扔回桌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星岛日报?
千字十块的星岛日报?
陈维正喝了口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记仇。
但他记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