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正在厨房翻碗柜。
三个碗,三双筷子。
鱼蛋粉倒出来分三份,手上干活,脑子没闲着。
前面的操作,今晚已经也了结果,但不能急,越接近胜利,越不能操之过急,毕竟皇帝继位都还有三催三让呢。
他端着三碗粉走出厨房。
客厅里两个女人各占沙发一头。钟楚洪眼眶红肿,李飒凤攥着衣角没松开。
碗搁茶几上,筷子摆齐。
“吃。”
没人动。
他自己先夹了颗鱼蛋塞嘴里。
“凉了跟嚼轮胎一样。”
钟楚洪没接筷子。
她看他吃了两口,忽然伸手,把三碗粉往茶几中间推了推。
然后拉起陈维正的右手。
又拉起李飒凤的左手。
两只手叠在一起,她的掌心盖在最上面。
“算我求你。”
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让你不要我。是让你多一个人对你好。”
“你对我已经够好了。我不想你因为我委屈自己。”
眼泪砸在三只手上,一颗一颗的。
“而且飒凤她……她也喜欢你。我不想让她遗憾。”
李飒凤低着头,泪珠啪嗒啪嗒往裙子上掉。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头回在片场见陈维正,她就觉得这人不一样。不是圈里那种油腻,是干净利落的,说话有分量的那种不一样。
可他身边站着钟楚洪。
红姑。比她大五岁,比她漂亮,比她有名。
她一个十八岁的新人,拿什么争?
她跟自己说别想了。
可红姑偏偏什么都往外讲——煮面蛋黄不破,大马路上蹲下来系鞋带,写小说写到手指肿了还不肯停笔。
每一样都往心窝子里戳。
戳得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然她的戏份,早就完成了,为什么还不离开?
现在红姑把她的手拉过来,亲手放到他手掌上。
委屈吗?
委屈。
她算什么?一件被递来递去的物件?
可刚才他走进厨房时嘴角那个弧度——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也在想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委屈散了大半。剩下的全是心跳。
她咬着嘴唇,轻轻点了一下头。
陈维正看着面前两张哭花了的脸。
想到李飒凤前世李飒凤那波澜的一生,只能三个字形容,所托非人。
李飒凤,1965年,她出生在香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庭。父母离异,7岁时跟着父亲去台湾,父女俩靠卖早餐过日子,每天起早贪黑摆摊。
别人家的孩子在玩洋娃娃,她在帮爸爸数钢镚。
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15岁那年,命运给了她第一张牌——她在学校表演跳舞时,被导演萧显辉一眼看中,接拍了第一部电视剧《大地恩情》。
没有科班出身,没有关系背景,就靠一张漂亮脸蛋和那股不服输的劲。
19岁,她遇到了第二个关键人物——徐小明。
这位拍《霍元甲》的导演点醒了她:漂亮的女演员多的是,但又能打又漂亮的,没几个。
她咬咬牙,拜师学北派功夫。
从小有舞蹈底子,学起武打动作飞快——别人练三遍,她练三十遍。 就这样,“玉女”不做了,“打女”上线。
1985年,她和成龙拍了《威龙猛探》,一举跻身一线。
紧接着《天使行动》《霸王花》系列把她推上巅峰。
她和杨紫琼、胡慧中齐名,是那个年代最能打的女明星之一。她被称为“动作片中最漂亮的警花”,日本媒体评她为“国际十大影星”之一。
但拍戏是真的不要命。
1989年拍《猎魔群英》,爆破戏出了意外,她和胡慧中都被炸伤,脸部烧伤严重。她从火海里滚出来,全身缠着绷带躺在医院里,第一句话问的是:“戏拍完了吗?”
她的片酬一度比成龙还高。
事业封神,感情却一塌糊涂。
与导演刘观伟恋爱五年,帮对方养前妻的女儿。五年感情,最后不明不白分手。她没哭没闹,收拾东西走人。
然后又闪婚嫁给国泰航空的飞行员。结婚的原因很荒唐——“被年龄逼的,没了解透就结婚”。
生了一个儿子后离婚,儿子跟她,男人拜拜。
这段婚姻她后来连提都不愿意提。
最惨的是第二段婚姻,2001年,36岁的她嫁给了比她大18岁的富商罗启仁——玩具业太子爷,温哥华大剧院董事长,身家几十亿。
他为她开影视公司,她帮他管理剧团、开舞蹈学校,还收养女儿、认干儿子。
所有人都以为她嫁入豪门,后半生稳了。
六年。这段婚姻只维持了六年。
2007年,罗启仁突然开记者会,公开指控她和20岁的干儿子宗天意“有不正常关系”,甚至爆出“在衣柜里抓到只穿内裤的干儿子”的细节。
随后,他出版《双面人生》一书,把家事写成小说,细数她的“罪行”。
李赛凤反控他婚内出轨,晒出他和下属汪小莉的亲密照和奢侈账单。
但舆论已经炸了——“荡妇”“豪门弃妇”“不知好歹”……媒体铺天盖地都是骂她的标题。
这场离婚官司打了4年。最后她只拿到了一点赡养费和一间小公寓。罗启仁后来娶了汪小莉,她带着儿子一个人过。
所以具体是什么样的,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朋友,应该都清楚。
她这就是被人玩腻了,然后被扫地出门,手段也稚嫩的很。
真的是命啊,好在这一辈子自己重生到了她才18岁的年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叹了口气。
“好吧。”
两个字落地。
钟楚洪哭得更凶了。不过这回是笑着哭的,鼻涕眼泪糊一脸,形象全毁。
李飒凤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尖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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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维正没急着干别的。
他走到李飒凤面前,蹲了下来。
没错,又蹲。
前世没练过的活,这辈子一个不落全补上。
他平视她的眼睛。
“飒凤。”
李飒凤被他这一蹲吓得后背贴死沙发靠背,脑袋恨不得缩进领子里。
“你才十八岁。你确定?”
她不看他,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裙褶。
“确定。”
声音快听不见了。但没打磕巴。
陈维正笑了。
“你知道我这人有个毛病吗?”
李飒凤攥紧裙子:“什么毛病?”
“我不会浪漫。红姑跟我这么久,我送过最贵的东西是一本八块钱的《小王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而且那本书封面被我画了个土豆。被她骂了好几天。你确定要跟一个这么抠门、画画还丑的男人?”
李飒凤愣了两秒。
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鼻涕差点冒泡,她赶紧抬手背擦了一下。
丢死人了。
她偷偷抬眼瞄他。
“红姑姐跟我说过,你在大马路上蹲下来给她系鞋带。”
声音小小的。
“那不是钱买得到的。”
陈维正点头。
“行。你比她好骗多了。”
“啊?”
“她当初被我骗到手花了三天。”
他竖起三根手指,表情极其诚恳。
当然了,那晚在兰桂坊酒吧里从搭讪到酒店关灯,加一块不超过两个钟头。但这种事打死不能说。
“你呢,只花了三秒。”
李飒凤的脸红得能摊鸡蛋。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十八岁的姑娘哪里扛得住这个?明明在讲正经事,每句话偏偏都让人心跳漏拍。
他还蹲在那儿,抬着头看她,那个角度让她没处躲。
她忽然觉得,红姑说的“应付不来”四个字,终于有了具体的画面。
就是眼前这样——你明知道他在逗你,你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偏偏腿软得站不起来。
钟楚洪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一脚踹上他小腿。
“我没那么好骗!”
“你是不好骗。你是自己投怀——”
“陈维正你找死!”
靠垫呼脸。
陈维正一手挡,一手护住茶几上的鱼蛋粉。
“别砸!粉要翻了!”
“翻了我再给你煮!”
“你煮的能吃吗?上回你煮的粥底都糊了。”
“你还说!”
靠垫连环砸。
李飒凤看着这两口子互殴,笑得眼泪又冒出来。
这回的眼泪是甜的。
她头一回觉得“分享”这个词,好像也没那么扎人。
陈维正躲过靠垫偷袭,顺手把那碗没动的鱼蛋粉塞到李飒凤手里。
“吃。凉了口感跟橡皮擦一样。”
李飒凤低头,捧着碗,吸了一口汤。
咸的。
不是粉的问题。是眼泪掉碗里了。
她偷偷把碗转了个方向,避开那一片继续喝。
钟楚洪也终于端起自己那碗,边吃边拿胳膊肘怼陈维正。
“你刚才说我投怀送抱?”
“我说了吗?我话没说完你就动手了,到底谁野蛮?”
“你再讲一遍?”
“我说你温柔。”
“……你这个人迟早死在嘴上。”
李飒凤捧着碗,肩膀一耸一耸。
原来这就是谈恋爱。
不是电影里的哭天抢地。就是你怼我一句,我踹你一脚。碗里有鱼蛋,手边有纸巾。
她又喝了口汤。
不咸了,有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