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断了。
她慢慢转过转椅,背对镜头,看向窗外属于她的、庞大的香港。脊背挺得笔直,但整个人却像被抽空了。
徐科的嘴半张着。
他没有说话。
第三段素材。
这是一段极其粗糙的、手持摄影机拍出的车厢内景。
1986年,从罗湖开往红磡的绿皮火车。
画面极度拥挤,焦躁的现场收音里全是杂乱的粤语、普通话和火车的轰隆声。
张曼钰(李翘)和陈维正(黎小军)背靠背坐在硬座上。一个戴着耳机看着窗外,一个抱着军用帆布包盯着脚尖。
两个人隔着不到三厘米的距离,谁也没有回头。
突然,火车钻进隧道。画面瞬间陷入令人窒息的纯黑,只有铁轨沉重的“哐当”声。
几秒种后,火车冲出隧道,刺眼的阳光像一把刀劈进车厢。
光线亮起的那一瞬间,镜头以一种悲悯的上帝视角缓缓拉高、后退。
在这趟开往未知命运的列车上,无数个神情迷茫的异乡人挤在一起。而在画面的视觉中心,那两个背靠着背的年轻人,被一道从车窗斜射进来的光晕笼罩着。
明明靠得那么近,却像隔着整个时代。
放映机停了。胶片走完的“啪嗒啪嗒”声在暗房里回荡。
白幕上只剩一片空白。
暗房里安静了很久。
徐科没动。
他的手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关节捏得发白。
“这是……”这些香江拍摄的素材,即使已经看过一遍了,依然感觉到震撼,他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这是你第一次拍的电影?”
“对。”
“你骗人。”
陈维正笑了一下:“信不信由你。”
徐科站起来。
他在暗房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又站起来。
“操。”
他吐出一个字。
“你没有做调色,连环境声都没滤掉……但这镜头语言……这演员的微表情捕捉……还有最后那个隧道的自然光调度……”
他转过身看着陈维正,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震动,有不甘,有一种“我干了十年才摸到的东西你怎么张嘴就来”的憋屈。
“你几岁开始学的?”
“没学过。”
“放屁。”
“真没学过。天赋。”陈维正面不改色。
徐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我输了。”
“什么?”
“我拍了快十年的戏,自问对画面和情感的感知力已经超过同行九成。但你这三段连剪辑都没做的原素材……”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空白的幕布。
“我拍不出来。”
三个字,干脆利落。
没有客套,没有虚伪的赞美。
是一个顶级导演对另一个导演的判断。
……
刘文和试过了所有办法。
先是找行内熟人打听陈维正的底细,想看能不能从私生活上再挖点什么出来反咬一口。
结果没人敢接活。
黄沾、顾嘉辉、泰迪罗宾三尊大佛往那一站,整个乐坛谁敢再碰陈维正半根汗毛?
然后他想走法律路线,请了个律师看能不能打赢。
律师翻了十分钟卷宗,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刘生,你给我多少钱我都不接。这案子你输定了。”
刘文和又去找赵坤。
电话打了十七个,从办公室打到家里,从家里打到高尔夫球场。
全是关机。
最后他甚至跑到华纳唱片楼下蹲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赵坤的秘书从侧门溜出来,看到刘文和就跟见了鬼一样。
“赵生出差了,去日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出差?
刘文和站在华纳大楼门口,腿都在打摆子。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赵坤跑了。
钱收了,黑稿发了,乱子搞出来了,然后人跑了。
留下他们这帮执笔的人,顶着一千三百五十万的诉讼,干瞪眼。
同样慌成狗的还有撰稿人张启文。
这位仁兄的碎纸机已经烧了两台。
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临走撂下一句:“你自己作的孽,别连累我们。”
张启文蹲在客厅地板上,盯着满地的纸屑碎片发呆。
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坤每次给他们派活,都是通过一个叫“阿标”的中间人。
阿标从来不留书面记录,付款走的是现金,信封装好塞过来,连收据都不给签。
当时觉得这叫“行规”。
现在才知道,这叫“死无对证”。
但张启文不甘心就这么死。
一千三百五十万,分摊到每个被告头上也是几十万。他一年工资才三万块,几十万够他干二十年的。
更要命的是那句“保留追加个人被告的权利”。
真追加了,他连房子都保不住。
他必须把赵坤拉下水。
哪怕没有书面证据,只要所有人口径一致咬死赵坤是幕后主使,警方总得立案调查吧?
想到这里,张启文拿起电话,打给了林志达。
“老林,我们得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正想找你。”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一场“互保联盟”在这帮人中间迅速成型。
刘文和牵头,张启文、林志达、《风月周刊》老陈……前后后凑了九个人。
地点选在深水埗一间破旧的茶楼包间里。
九个人围坐一圈,桌上的奶茶都凉了,没人动。
“事情很简单。”刘文和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我们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每人赔几十万,倾家荡产。第二条……”
他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把赵坤交出去。”
没人说话。
但也没人反对。
老陈第一个开口:“我手上没有任何赵坤的转账记录,他给的全是现金。”
“我也是。”林志达接话,“连个电话录音都没有。”
“不需要实物证据。”刘文和说,“九个人的口供一致,描述细节吻合,时间地点金额对得上……法官又不是傻子。”
张启文补了一句:“而且我知道阿标住哪。”
所有人看向他。
“阿标是赵坤的司机兼跑腿。住在土瓜湾,唐六楼。我去找过他两次拿钱。”
这个信息量就大了。
有中间人,有住址,有多名独立证人……
刘文和拍板:“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湾仔警署。”
第二天上午九点。
湾仔警署报案室。
值班警员看着眼前这帮人,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