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香港的夜灯一盏盏亮起来。
半山往下,维多利亚港的轮渡拉了一声长鸣,往对岸去了。
陈维正靠在沙发上,脑子里把今天的账重新过了一遍。
账面现金:约507万(其中500万是银行的贷款信用额度!)
银行授信已用:1200万,剩余500万备用。
应收账款:1360万,明年上半年陆续到账。
旺角楼花:定金付完,余款挂着,等票房和账期。
装修:480万,青瑕垫的,欠着。
这辈子最穷的一天,没有之一。
但同时……
二十三家报社,收了。
14层商业楼,签了。
编剧团队,绑住了。
凌星驰,挖来了。
《甜蜜蜜》,就等着上了。
陈维正闭上眼睛,心里头那股憋着的劲儿,压了压。
等吧。
只是现在,口袋里只剩七万三。
真的好穷,赚钱,必须赚钱!
……
凌星驰上午十点准时出现在影视基地。
手里抱着一叠稿纸,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的表情。
陈维正坐在小会议室里,接过稿纸,翻开第一页。
然后翻到第二页。
再翻到第三页。
他大约翻了有三分钟。
期间,凌星驰就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会儿看陈维正,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又低下头盯自己的鞋。
陈维正把稿子合上,抬起头看他。
凌星驰立刻坐直,“正哥,我知道可能还差很多……”
陈维正,“你这写的是什么?”
凌星驰,“……赌片。”
“赌片。”陈维正把稿子再翻开,指着第十二页,“这段,主角赢了钱之后站在雨里哭,背景是一整面墙的旧报纸,旁白写的是他赢了,但他输掉了什么,他不知道……”
看了这个剧本陈维正哭笑不得,因为这个剧本更接近后来《喜剧之王》的雏形,对于赌博这一块,凌星驰根本没有设计。
然后其中有着大量的隐喻桥段,有时候他真想把凌星驰的脑壳撬开,看看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怎么写出来的东西,跟那些东西就那么契合!
陈维正看完之后,淡定的跟他解释,这就是一个有特异功能的大陆仔来香港投靠三叔,卷入赌王争斗,最后靠爱情恢复功力赢得比赛。
这是典型的商业片。我们搞笑、爽了就完了,现在的陈维正只想赚钱,那些东西,还不是现在能够碰的,等93大阅兵之后,我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惜老一辈的艺术家们,基本都已经老了。
凌星驰,“……这段是为了升华主题……”
“升华。”陈维正放下稿子,“你告诉我,一部赌片,你要升华什么主题?”
凌星驰沉默了一下。
然后开口,“……人在体制里的困境……”
陈维正盯着他,没说话。
凌星驰,“……底层人被规则压制的愤怒……”
还是没说话。
凌星驰声音越来越小,“……整个香港社会在六七十年代遗留下来的……”
“星仔,”陈维正打断他,“你脑子里装的东西,我已经都看见了。”
凌星驰,“……”
“这不是赌片的剧本,”陈维正把稿子往桌上一推,“这是你把所有想说的话,全塞进了一个赌片的壳子里。”
凌星驰没吭声。
陈维正继续翻稿子,翻到第二十页,“这里,男主角的三叔说我们这代人啊,上面有个天花板,谁都看见,谁都不说……”
凌星驰,“……那段我觉得挺自然的……”
“很自然,”陈维正把稿子翻回来,“放在你这个剧本里,一点都不突兀,因为你整个剧本都在说这件事,只是换了不同的说法在说。”
凌星驰抬起头,“那正哥的意思是……”
“我问你,”陈维正放下稿子,“你写这个,是想让观众笑,还是想让观众思考?”
凌星驰,“……能不能两个都要?”
陈维正看着他。
凌星驰,“……好吧,先笑。”
“对,”陈维正把稿子推到他面前,“你知道我翻完这个初稿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凌星驰摇头。
“我真想把你脑壳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凌星驰,“……”
“这些东西,你怎么写出来的,跟后来……”
陈维正顿了一下,把话咽回去。
他差点说漏嘴了。
凌星驰没察觉,托着腮,“其实以前在无线,也有同事说我写的东西奇怪……”
“不是奇怪,”陈维正拿起笔,把第十二页那段划掉,“是太早了。”
凌星驰,“什么叫太早?”
“现在是1983年,”陈维正把笔放下,“你这些东西,等再过十年,拍出来,没问题,票房口碑双收,说不定还能拿奖。”
凌星驰,“……那为什么不能现在……”
“因为现在拍出来,不是拿奖,是被人从院线撤下来。”陈维正把另一段也划了,“我们现在只做一件事……让观众买票进场,看完觉得值,然后出来跟朋友说一句好笑,你去看看。”
凌星驰看着被划掉的那几页,表情有点复杂。
陈维正没管他,继续往下翻,“你原来的框架保留,大陆仔来香港投靠三叔,有特异功能,卷进赌王争斗,靠爱情恢复功力赢比赛……这个壳子,没问题,接地气,观众买账。”
凌星驰,“那些隐喻……”
“等97年之后,你想说什么我们就说什么。”陈维正把稿纸翻到最后,“现在?先让人家听见你的名字。”
凌星驰沉默了很久。
他真没想到,正哥竟然能够这么能接住自己的想法,要知道,以前自己在无线的时候,自己这些胡思乱想,不知道被多少人骂神经病了。
可是正哥不但耐心的跟自己谈论,还完完全全能够接住自己的想法,就算自己想要隐喻什么,他也能一眼看出来,并耐心的跟自己分析时代风险,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然后,他拿过笔,把自己写的那段旁白看了两遍,划了。
“正哥,那个特异功能,我想改一下,”他说,“我想让他能预判牌,不是靠读心术,是靠……”
然后他开始说。
一说就是二十分钟。
陈维正坐在那里,听着他说,越听越觉得,这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如果全放出来,足够拍十部电影。
他每次以为凌星驰要走寻常路,对方就能猛地拐个弯,拐得他都有点跟不上。
就这样,两个人一直改到下午三点半。
等最终版大纲确认下来,陈维正放下笔,后背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
“行了,就这个方向,下周给我初稿。”
凌星驰把稿子叠好,站起来,“正哥,你……”
他顿了一下,“你真的不觉得我这些想法很奇怪吗?”
陈维正,“奇怪,但是奇怪得对,比那些一眼就能猜到结局的剧本,强多了。”
凌星驰楞了一秒,然后低下头,手里的稿子攥得紧了一点,“……那就好。”
他出去了。
陈维正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心想,这家伙以后的那些片子……真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是他教出来的。
只是现在还需要人替他拦一道。
不然这剧本……审核不好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