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绵陷在母亲那辆白色沃尔沃xc60的副驾驶座里,指尖捏着一面小镜子,借着窗外流动的光线仔细检查妆容。这一周暂住在母亲家,上下班全是谢默接送。她提过自己开车,母亲却执意不肯,只说她现在状态不好,怕出事。
车厢里总是安静的。他们之间那些旧日龃龉像一堵无形的墙,更何况,沈若绵至今无法坦然面对这个比母亲小了整整十八岁的男人。
谢默今日照旧是那副派头——黑色印花短袖衬衫,最上方的几颗纽扣随意散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与瘦削结实的胸膛。刘海烫卷,是时下流行的款式,颈间那条沉甸甸的足金龙头肖邦链随着他动作偶尔反光。左手无名指上是那枚dR的“三生有你”黄金戒指,右手腕间则压着一块劳力士黑水鬼。他浑身上下,除了这些一眼便知价值不菲的配饰,连衣料都透着上等手工材质的光泽。
这一身,从手工定制的衬衫到昂贵名表,无一不在叫嚣着一个事实:母亲在她这里哭穷,却把真金白银都砸在了这个年轻的“丈夫”身上。
“我妈对你,可真是掏心掏肺。”她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也难怪你舍不得走,花别人的钱,总归比自个儿辛苦挣来得痛快。”
前方路口转红。谢默缓缓刹停车子,顺手从旁摸过烟盒,抽出一支,“啪”一声点燃。青灰色的烟雾很快在密闭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因为我是你妈的老公。”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她连我爸抽烟都嫌得要死,对你倒是大度。”沈若绵皱紧了眉,毫不犹豫地降下车窗,让灌进来的风吹散那股呛人的味道。
“没听她提过。”
沈若绵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刺向他:“默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痛快地答应你们搬来我家住吗?”她刻意将“默哥哥”三个字咬得又轻又软,像淬了毒的蜜糖,“我就是想看看,你这副皮囊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鬼。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总有装不下去的一天。”
“我有什么需要藏的?”他目光仍看着前方,左手夹着烟,往窗外点了点烟灰。
“你心里清楚。一个正当年的男人,不工作,全天候地‘伺候’着年纪足以做他母亲的女人,图什么?”她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甜腻,“我可没我妈那么好糊弄,不信你这张脸就是真爱。”
“随你怎么想。”他依旧平静。
“随我想?那我下一步,就去查查我妈名下那些大额保单,看看受益人一栏,究竟填了谁的名字……”沈若绵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王暖暖泰国坠崖的事,在我妈身上重演……”
“下车。”
市政府庄严的大门映入眼帘。她的话被干脆地截断。谢默停稳车,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夏盈盈正低头飞快地打字,眼角余光瞥见沈若绵走进科室,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迎了上去。
“绵羊!我们要去‘那个地方’了!”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你期待好久了吧?”
沈若绵愣了半秒,随即想起上周夏盈盈神神秘秘提起的“神秘地方”。
“哇,绵羊,你今天……”夏盈盈突然顿住,目光在好友身上流转,从编得精致的斜辫到那双修长的腿,眼睛越瞪越大,“这也太哇塞了吧?”
沈若绵今天确实不同往日——那条Yellow碎花吊带裙分明是blackpink Rose的同款,开衩处若隐若现地勾勒出腿部线条,薄如蝉翼的白色开衫松松搭在肩头。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那头总是扎成马尾的长发,此刻编成了温婉的斜辫,垂在左肩上。
“性感到腿软,知性得像个大家闺秀,偏偏还带着点清纯少女感……”夏盈盈啧啧称奇,“这三种气质怎么能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
“翻了我妈的时尚杂志。”沈若绵轻笑,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斜对面的办公室,“总觉得……是时候重新开始了。”
“早就该这样了!”夏盈盈挽住她的手臂,“看吧,和妈妈住一起多好,母爱是最治愈的。这周末我们就去那个神秘地方,彻底潇洒一回!猪猪也去。”
“她也去?”沈若绵有些意外。
“嗯,和季文湛闹别扭了。”夏盈盈压低声音,“她婆婆从乡下来了,听说……是来催生二胎的。”
“专门来逼生?”沈若绵倒吸一口凉气,“猪猪这也太惨了。”
俞珠云和她们两个从小在超一线城市长大的独生女不同。沈若绵至今还记得高一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穿着姐姐传下来的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脚上是路边摊十几块的帆布鞋,怯生生地站在教室角落,像只受惊的小猫。
若不是当年白马高中推行“互助计划”,强制要求不同背景的学生结对子,她们三个的人生轨迹恐怕永远不会交汇。
让人唏嘘的是,俞珠云明明是三人中成绩最好的那个,明明能上顶尖名校,却因家境所迫选择了免学费的师范。如今在公立小学当语文老师,每月还要寄钱回家。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叛逆,就是29岁那年执意嫁给了季文湛——那个大专毕业、身高不足一米七、没房没车的保险业务员。
“换我早离婚了。”夏盈盈撇嘴。
“不被祝福的婚姻,果然很难幸福。”沈若绵轻声说,话音未落,自己的心却先痛了起来——这话,不正是说她自己的那段往事吗?
这时,手机在掌心震动。三人小群“萌萌哒团”跳出新消息:
猪猪:“姐妹们,今晚下班来我家吃饭吧。婆婆非要招待你们,买了甲鱼和蛇……下班直接过来就好。”
沈若绵和夏盈盈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这八成是季文湛的主意。
“收到~”
“准时到,么么哒!”
刚回完消息,科长推门而入:“小沈,政务中心的小肖请假了,你去顶一天班。”
“哦。”沈若绵木然地应着,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连衣裙——这身精心打扮,到底是白费了。
政务中心离单位两三公里,她决定骑共享电车过去。经过慕淮之所在科室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心跳莫名加快。
其实早上来时她已经偷偷来看过一次,那时他不在。此刻临行前,却又鬼使神差地再次绕到这里。
“小沈,找谁啊?”同办公室的陈志军发现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她。
“没、没有!”沈若绵慌乱地摆手,“就随便看看!”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但在转身的刹那,她还是看清了——慕淮之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专注地写着什么。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专注的神情,和高中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