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绵原以为这顿饭,不过是场心照不宣的人情债。她甚至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该如何用最得体的方式,婉拒景星可能抛出的任何关于御海棠会所的推销。
可饭局开始,景星却只字未提工作。他像一块温润的玉,无论沈若绵抛出多么零散或尖锐的话题,他都能稳稳接住,再添上几分恰到好处的“真知灼见”轻轻抛回。不知不觉间,沈若绵心底那点郁结的烦闷,竟被这轻松的交谈熨烫得平平整整。一顿饭的工夫,两人之间那层若有似无的隔阂,仿佛已悄然融化。
“真没想到,你居然还关注‘十五五’规划建议。”沈若绵端起水杯,唇边漾开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看来是我刻板了,总觉得你这样的……只精通风月,不关心家国。”话虽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职业病发作,笑着纠正了他几个小偏差,解释了几个专业名词。
景星也不恼,反而看得津津有味,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煞有介事地接话:“‘十五五’规划,对于推动我国经济社会持续健康发展,为如期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奠定坚实基础,确实意义重大。姐姐,我可是新闻联播的忠实观众,学习强国App也早就安排上了。现在,我在你心里,总算摘掉‘不学无术’的帽子了吧?”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我当初考编时,对这些也是一知半解,”沈若绵被他的样子逗乐,话匣子彻底打开,“进了单位才慢慢耳濡目染,算入了门。不过,我倒是很喜欢这份工作,待遇不高,但能踏踏实实为人民服务,心里也很踏实。”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认真,“当然,今天你和我聊天的费用,我会按你的市场价结给你。我不喜欢占人便宜。”
“姐姐,我们现在是朋友,不是客人与服务生的关系。”景星凝视着她,目光清澈而真诚,“如果我把你当客人,一开始就会说清楚。”
沈若绵的心猛地一跳,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要陪我聊天?”她有些无措地别开视线,“说真的,别人对我太好,我会不安。更何况,你又帅又年轻,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肯定觉得是我图你……不对,是你图我的钱!”她越说越乱,脸颊微微发烫。
景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她的耳膜。“别人怎么想,我从不关心。”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起来,“既然姐姐有疑虑,那我们就得多相处,多了解。等姐姐真正了解我了,误会自然就解开了。”
沈若绵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要不这样吧,”景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姐姐,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她下意识地问。
“去了就知道了!”他笑得像个献宝的孩子,“而且,我还会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
沈若绵本想拒绝,但那份不容拒绝的热情,连同对“秘密”的好奇心,像两只无形的手,将她推上了景星的车。让她意外的是,这次停在她面前的,不再是那辆扎眼的香槟金玛莎拉蒂,而是一辆白色的大众朗逸——竟和她的车是同款。
“怎么今天不开玛莎拉蒂了?”沈若绵坐进车里,熟悉的内饰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她侧头,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富婆发现你用她的车载别的女孩,不爽收回去了?”
景星目视前方,车窗外的车水马龙映在他亮如星辰的眼眸里。他握着方向盘,姿态专注而认真,声音清朗地回答:“我不喜欢借客人的光,去和我在乎的朋友相处。这车是我朋友的,我平时会帮他做免费保养,所以借车,他很爽快。”
“感觉这车的发动声和我的不一样,跟新车似的。”沈若绵环顾一尘不染的内部,心情不由得轻快了几分,“帅哥,你保养车的手艺真的这么神?”
“姐姐,我上次就说了,我不会骗你。”景星转头看她,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随即又带点孩子气的嗔怪,“还有,别叫我帅哥了,叫我景星,或者星星……就像你以前……”
“我以前什么?”沈若绵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打断他,语气里满是戒备,“我以前认识你吗?”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景星神秘一笑,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震惊,又像是了然。
车子最终停在了“玻璃塔”下。这座鹿海市的地标,818米高的擎天巨塔,通体由水晶玻璃构成,在日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仿佛一座插入云霄的透明神迹。
“景星,我们来这儿做什么?”沈若绵踏上全透明的观光电梯,脚下是令人眩晕的深渊,她腿一软,下意识地抓住了扶手,“我……我已经很久没上过塔顶了。”
景星却如履平地。他看着她煞白的脸,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姐姐,放松,电梯很安全。要不……靠着我,闭上眼睛,我抱着你?”
话音刚落,电梯“叮”的一声抵达顶层。沈若绵回过神,白了他一眼:“想得美!万一被我男朋友撞见,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塔顶是一座悬于云端的高空游乐园。景星指向那座如珠帘般垂落在塔外的摩天轮,它缓缓旋转,座舱随着轨道起伏,像是在云海中漫步。“姐姐,我们去坐那个吧。”
沈若绵望着那座名为“漫步云端”的摩天轮,全透明的座舱仿佛没有一丝遮挡,每一次转动都像是在与天空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共舞。排队的人龙长得望不到头。“我从来没坐过,”她小声说,“因为我恐高。”
“是啊,我一直想来,但找不到合适的人。”景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因为我想和姐姐一起坐。今天你陪我聊了这么久,就当是……给我的奖励,好吗?”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看着景星清澈而期待的眼神,想起他分文不取的陪伴,以及那份让她无法忽视的好奇心,沈若绵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排队吧。”她看着长龙,无奈地耸肩。
“姐姐,我们不用排队。”景星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至尊免等卡”的二维码。他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走吧,我们直接过去。”
沈若绵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他拉着,穿过人群,来到了检票口。
“两位坐‘天空号’吗?”检票员确认。
“对。”景星言简意赅。
“请问是情侣吗?情侣舱的主题会不一样。”
“是。”景星毫不犹豫地回答,斩钉截铁,不给沈若绵任何反驳的机会。
“喂!你干嘛说我们是情侣?”沈若绵又羞又恼,压低声音质问。
“因为我喜欢。”景星回头看她,笑容坦然而炽热,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沈若绵的心跳漏了一拍。还没等她想好如何回应,“天空号”的舱门已在面前打开。工作人员示意他们赶紧进去,景星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走了进去。
座舱全透明的结构让沈若绵瞬间失去了所有安全感,她紧紧闭上眼,感觉自己正悬浮于万丈高空,随时会坠落。就在这时,一个温暖而坚定的怀抱将她圈住。
“姐姐,别怕,有我。”景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搂着她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准备好了,就睁开眼,我保证,你会看到这辈子最美的风景。”
靠在景星的怀里,沈若绵惊异地发现,那份源自本能的恐惧,竟被一种莫名的安心感渐渐抚平。这是他第二次抱她了。她不排斥,甚至觉得熟悉,就像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她只有紧紧抱着被子,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曾央求顾见山陪她来坐这座摩天轮。她甚至鼓起勇气,准备克服恐高,可顾见山却嫌贵,用一句“小孩子才玩的东西”轻易打发了她的期待。如今,陪她完成这个第一次的,竟是一个相识最多一个月的男模?而她,竟然在他的怀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纷乱的思绪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击碎。她缓缓睁开眼,瞬间被震撼得无法言语——触手可及的云絮,宝石般湛蓝的天空,以及脚下缩成微缩模型的建筑与车流……天啊,这景色,美得如同在梦境中飞行。
景星白皙修长的左手轻轻包裹住她的手,右手依旧稳稳地护着她的背。他凝视着窗外的云海,声音轻柔而郑重:“姐姐,‘漫步云端’的设计灵感,就来自设计师在飞机上看到的风景。他想让每个人都能体验这种在云端漫步的感觉。听说,开发这个项目的企业,是政府特地引进的,为了深度挖掘鹿海的旅游资源,振兴城市经济。”他顿了顿,转头看她,目光灼灼,“姐姐,你是为人民服务的人,我希望你每天都能像现在这样,开心,自在。”
沈若绵的心被这番话轻轻撞了一下,她望着景星,试图探究他话语背后的深意,最终却只是轻声说:“风景真的很美。还有……谢谢你的拥抱,第二次了。”
景星笑得眉眼弯弯,却没有松开怀抱。他凝视着她,认真地说:“姐姐,我想一直和你做朋友,直到你想起……”
“对了,”沈若绵忽然想起他卖的那个关子,“你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景星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迎着她探寻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姐姐,我是整容脸。这张你看到的脸,不是天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