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沈若绵正坐在1号面试室里,进行一对一面试。
面试开始前,她做了两个决定:第一,忽略闺蜜们关于她正牌男友安少坤的负面评价;第二,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面前这位决定她未来命运的面试官身上。
而这位面试官,碰巧是——
叶曦。
坐在她对面的女子高挑优雅,五官清瘦精致,眉眼间有几分演员李沁的影子,年纪大不了她几岁,却已经是从容不迫、气场全开的模样。
但沈若绵看重的不是这些。
她看重的是——叶曦曾经是她母亲赵姿兰初中教过的学生,和她年轻的继父谢默是初中同班同学。当年叶曦是母亲的得意门生,赵姿兰隔三差五把她带回家补习开小灶。彼时年少的沈若绵也十分喜欢这位聪明温柔的叶曦姐姐,叶曦还给她辅导过功课,两个人玩得很好。
换句话说,叶曦是她的老熟人。
老朋友。
甚至可以说是——自己人。
我的妈呀。
沈若绵坐在椅子上,表面淡然微笑,内心已经波涛汹涌、仰天长笑、翻江倒海。
老天爷,你终于开眼了!派叶曦姐姐来当我的面试官!这是天助我也!是命运在向我微笑!是玄学在为我铺路!
她几乎要感动落泪了。
沈若绵现在相当有把握——让她面前的老朋友叶曦姐姐眼前一亮,拿下这个岗位,稳了。
然而。
爽文的剧本并没有按照她的设想上演。
因为叶曦姐姐——
根本没认出她。
不但没认出,而且毫无寒暄的意思。叶曦面无表情地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目光冷淡而专业,像一台精密的问题发射器,一个接一个地向沈若绵抛出巨棘手、巨尖锐、巨难答的问题,多角度施压,全方位质询。
“集团计划明年在洛杉矶追加2亿投资扩建生产展厅,但政策法规科审核时提出境外投资备案存在地缘政治风险,有可能暂缓审批。你作为海外副总,如何向国资委论证这笔投资的必要性,说服审批科室放行?”
“海外客户经常要求我们配合当地行业潜规则,比如商务招待、行业展会赞助,这类支出在国内国资财务制度里属于明令禁止的违规开销。不做就丢客户,做了回国审计会被定性违规。你如何划分边界、设计合规招待方案?”
“我们国企海外分公司硬性要求落实党建工作,定期开展组织生活,但美国本地员工无法理解、甚至抵触。本地客户看到党建活动会质疑企业属性、放弃合作。你怎么兼顾国资党建硬性要求和海外市场商务形象?”
……
我去!
沈若绵自认为已经非常努力地花时间、花心思、花精力去准备一对一面试了。她刷过的面试题库摞起来能有半人高,整理的答题笔记写满了两本笔记本,连做梦都在模拟面试场景。
然而叶曦问的这些问题——她练过的无数面试题,居然一道都不涉及。
一道都没有。
全部完美避开。
就跟行测考常识题似的——你复习的各种内容一个没考,考的全是你没复习的冷门死角。精准制导般的完美避开,堪称玄学中的玄学。
沈若绵此刻已经陷入了和美国求职节目《学徒》选手同样的困境。她以前在电视上看那些选手接受企业高管一对一面试,还嗤之以鼻地嘲笑他们不够抗压——不就是问什么答什么吗?有什么好破防的?至于紧张成那样?
好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她现在也要破防了。
不——
沈若绵在心里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她可是未成年时被绑架都能合法反杀的沈若绵,是人见人怕的疯子队长,是连最让人头疼的钉子户搬迁工作都能顺利解决的狠角色。
她连命都敢搏,一个面试还能吃了她不成?
沈若绵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嗨!”她打断了叶曦的提问,露出一个自认为最亲和、最甜美、最具杀伤力的笑容,“叶曦姐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沈若绵啊!我妈是赵姿兰,曾经是你初中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叶曦姐姐,你记得吧?”
叶曦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在沈若绵脸上缓缓聚焦,像老式相机转动了焦距环。几秒钟的沉默后,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松动。
“你是……小绵羊妹妹?赵老师的女儿?”
“就是我!”沈若绵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都高了半个调,“叶曦姐姐,谢谢你还记得我!我真的想不到您在岚海集团工作,更想不到您当上了我的面试官!早知道,我就赶紧跟您相认了——咱们都多少年没见了!”
“是啊,确实很多年没见了。”叶曦礼貌地笑了笑,“我加入岚海集团后,大部分时间都在海外分公司工作……不过现在是面试时间,等面试结束咱们再叙旧吧。”
——等等。
沈若绵敏锐地捕捉到了叶曦语气中的克制。那种客气是礼貌的,但也是疏远的,像一道关了门的墙刷了一层“我们很熟”的漆。
不过沈若绵是谁?她可是钉子户都能搞定的女人。一扇门关了,她就撬另一扇窗。
“既然咱们都认识,那就别搞一对一问答了,感觉压力怪大的。”沈若绵笑着摆了摆手,语速轻快地切入正题,“这样吧,我介绍一下自己——我二十五岁考上鹿海市直单位事业编,然后一直在经济部门工作,有着非常丰富的经济工作经验。我还下乡做过工作队员扶贫,最棘手的钉子户搬迁工作,也是我经手负责解决的。厉害吧?我那时候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呢!经济振兴攻坚队成立后,我荣幸被任命为队长,带领队伍取得了很多成就……”
叶曦出声打断了她。
语气依然礼貌,但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笃定:“若绵,你的个人履历,我在你提交的竞聘材料中都了解到了。你没必要刻意说出来。现在是一对一面试,不是自我介绍。”
沈若绵没被浇灭。她选择继续燃烧。
“我知道——咱们又不是外人嘛。”她笑着说道,语气套近乎到近乎熨帖,“毕竟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对吧?我妈还是你的老师呢。”
“我知道。”叶曦说道。
“嗯!”沈若绵用力点头,“交心交底了,咱们。”
“但是我们还是得按竞聘的规章制度走。”叶曦回答道。
“……”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若绵看着叶曦那张不为所动的脸,心里第一次冒出了不妙的预感。那感觉就像你以为自己握着一把同花顺,结果对面翻出了一副炸——你怎么知道她手里有炸的?因为你突然发现自己的牌好像不太对劲。
她慌了。但沈若绵的慌不是沉默的慌,而是越慌越说的慌。
“我觉得面试问题不能完全体现我的个人能力。”她赶紧补上,语速开始加快,“我的个人能力还是自己说出来比较直观——我拥有北方工业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和会计学专业双学位,钢琴过了十级,而且能读写听说流利地道的美式英语!叶曦姐姐,你完全可以测试我的!我敢说其余两位对手的英语水平,绝对没有我这么高。我觉得英语水平高,是海外高管的必备——”
“若绵。”
叶曦再次打断了她。这一次,她的微笑依然挂在脸上,但语气温和得像一扇缓缓关上的门。
“谢谢你的自我介绍。谢谢你过来参加面试。我们的面试时间结束了。”
“啊?”
沈若绵愣住了。
脑子像被人拔了电源一样,瞬间黑屏。
“就这么……结束了?”她难以置信地问道,“没有问题要问我了吗?”
“没有。”叶曦低头在记录表上写写画画,笔触平静而连贯,“我对你已经足够了解了。”
沈若绵盯着她写字的手。那支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给她的面试表现写判决书。
她心里突然慌了。
不是一般的慌,是那种坐上了失事航班式的慌——失重、坠落、不可逆,你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往下掉。
“那什么——叶曦姐姐!”她赶紧开口,声音都变了调,“要不咱们还是按照流程来吧?一对一面试问答,你该问我什么,我就答什么,怎么样?”
她的语气几乎是在恳求了。
叶曦停了笔。
她抬起头,看着沈若绵,目光平静,礼貌地微笑:“不用了。你可以走了。”
——可以走了。
四个字,温柔得像把刀。
沈若绵几乎是茫然。
她的心猛烈跳动着,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笼罩了她。原本四十到六十分钟的一对一面试,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二十分钟。
她准备了两个月,付出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昨晚几乎一夜未眠,今天还起了一个大早赶来竞聘——然后二十分钟就被请出去了。
沈若绵,你刚才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该不会——搞砸了洛杉矶分公司副总经理岗位的竞聘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她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回候考室,脚步虚浮,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虚脱、不安、又不敢不安得太明显。
身后,1号面试室的门轻轻关上了。
沈若绵回头看了那扇门一眼。
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1号面试室”五个字,工工整整,冷冷清清。
她忽然觉得那五个字在嘲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