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棉田初收
宣和九年六月。广州。
白绒棉在岭南的夏天裂了铃。铃，棉铃，是棉花的果，果皮硬，刚裂的时候是棕绿色，太阳晒了五六天，转褐色，裂口从顶端三叉，不是四叉，是天竺种的特征，三叉，每叉里挤着一团白绒，绒，纯白，不是羊肚白，是天光白，白到广绣坊的老绣娘说——“这颜色——不用漂——直接织——胜过湖州丝——”她这话不科学，因为棉花和蚕丝根本数据，虽然不量化，但影响市场。影响市场，白绒棉布在泉州港第一次摆上货栈，开价，一匹，绵布两千文，比上等湖绸便宜，三分，三分，不足，但便宜意味着，布可以覆盖更多的中人之家。
各府的收获数据是在六月中旬到七月中旬之间，分三批，报到广州。
最早报来的是明州。明州一万亩，收获，两万三千斤。比预估多出了三千斤，多，是因为明州的夏季日照比广州多，多，棉花的光合期长了，棉铃比广州的厚实，铃，裂得慢，裂得慢的好处，棉絮在里面多呆了五六天，绒更长，长，柳大嫂在泉州摸过明州送来的棉样，用指尖，试拉，一根棉绒拉出半寸，半，不打，相当于天竺原种的八成半。八成半，依旧是天竺质，但地点，明州的土，粘，黏土比例高，明年，施肥的时候要加沙，加沙，土壤通透性变好，棉根扎得更深，届时也许能到天竺的九成功力。但这些，沈焕暂时没写进奏报，只是记在广州检疫圃的田间卡上，卡片，纸，是，广州自产的竹纤维纸，吸墨，不晕，缺点，易虫蛀，所以卡片全部在铁皮箱里，铁皮，是格物钢，薄，不锈，因为涂了桐油，桐油，南方防锈的最便宜，按下。
第二报，泉州。一万亩，两万四千斤。泉州多出四千斤，因为泉州的光照介于明州和广州之间，加上农官许元朗用了沈焕推荐的“平土深耕法”，深耕，把晋江淤积的河泥翻成底层，河泥里含的是泉州绵，属于，碱性，碱，略高，但棉花不拍碱，怕酸。泉州的数据里有一个让沈焕特别注意的点，泉州的棉田，在播时施过一次简易泥底的沼渣沼肥，沼肥，是晋江沿地，鱼塘的肥底，肥底，氮，比草木灰高，所以棉株分杈，泉州平均每株分杈数是四根，比广州多了零点七根，零点七，意味着棉铃数也多，多，多出，幅，采，每一亩多收了约九十六朵棉铃，扩展，每铃产绒约三两多，一亩，额外收获，约，甘出，好算，等于是零点七根杈每株，增产量，自然。
第三，杭州。杭州一万亩，棉，抽出两百，收了两万斤，预估两万，持平。持平，不是因为杭州的棉田不好，是杭州的春水，湖，自五月，梅雨季多降了六，淡水灌多，区部低区，低洼区的棉根泡了三天，根，吸饱，植株的养分送了大部分到棉铃，铃，加速，裂早，而绒的成熟追不上外壳，壳先裂，绒，成型早，长度不够，但亩产够，两，万，刚，好。
第四，广州，占大头。两万亩棉田，六月中旬到七月上旬，收成，五万一千斤，超出预计五千斤，五千，是因为广州是白绒棉最先试种的省，推，技术，沈焕，蹲在广州的检疫圃，已经三年了，三年，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棉花在岭南北，天气下，星期五，因为他不只是在节试，他把天气，温度，湿，种，搞了几鸟，技术下，下去了，至棉花气，下注，棉衣采，采，用新的过采法，不是整铃，不是，铃提早，提前，半熟，比大铃早两天，也不断裂，采早，损失，几钱，不在，争，争面。
沈焕按照林默给的格式，把四路数据汇总，做了一张表。表的格式是林默定的，横排，府名，亩数，实际产量，预估产量，增/减，备注，底下栏，空，数据，广州两万亩，五万，广州，多，泉，等，周详，密密麻麻，总合计，五万亩，总产十二万斤，比预估多出两万斤。他把表描了一稿复件，原表快报，汴京，复件存岭南检疫圃的档案柜，柜，格物钢，锁，钥匙沈焕自己挂脖子上，因为去年烧稻种的事，他刻骨，不，与，这个，全守，全军，般的，警，
七月。泉州。
柳大嫂在泉州加工坊站了三十一天，没出过泉州分院的门。她是来培训第二批纺工的，一共六十人，四十个泉州本地妇女，二十个是明州，提前，水路送来，明州妇，女，来泉州培训，是格物院，张明善安排的，因为明州，纺织坊，还在建，纺车，泉州，有，现成的，六架，泉州现成的，轮，棉，轧棉车，也，六架，就在隔壁。培训，柳大嫂，还带了广州的三位老纺工，广东妇，不懂闽南话，福建妇，不懂白话，她们之间的交流靠柳大嫂，柳大嫂会说白话——又会现学泉州话，现学，学得不好，只能比，比，比纺，纺线的姿势比语言通用，手势不对，柳大嫂就握住对方的手，掰手指，抽线，口——呜——咯——那两个——”这，这手中，也好，“染处走得——布织得——白绒棉强韧到可以不换句话说——废。
六十人用三十一天，纺出棉线四千二百尺，织白绒棉布三百二十匹，加上广州纺坊同期产的三千匹，总计三千三百二十匹，其中二百匹，送到汴京格物院，张文远验收，拿出一匹，铺在林默除夕写规划的那张书案上，棉布，白，温，温，是布比丝厚，张文远的手指，从布上抹过去，摸到棉布的经纬织纹，粗——但是密——密到盖在桌面上——当年的那张元旦——纸——纸上的墨——透过——布——看不——到。
张文远说了句话：”棉——十二万斤——黄粒稻——从——粮——棉——要寻储运制度——明年棉田要到十万——要万全——这不是——一片布——是一整套改革——“林默没回答——他用手指在布面——指尖的关——骨——匀称——敲：两下——这——已——经——是——答。
七月初三。杭州府。
第四路的棉田数据到了沈焕手上。杭州是四路中自然环境最差的一路：梅雨期最长，日照最短。但许元朗在五月末做了一件事——他把棉田行间种上了豆子。不是黄豆，是绿豆——绿豆秆矮，不跟棉花抢日照，绿豆的根能固土，根瘤菌在土里固定空气中的氮素，氮，是棉花的肥。这件事许元朗没有请示格物院，因为他在泉州棉田就发现了一个规律：凡是棉田旁边有野绿豆的地方，棉花长得比其他地好半成到一成。他想了很久，最后认定不是土的问题，是豆的问题——豆和棉，种在一起，棉受益。他把这个想法写在棉田日志里，只有六个字：「豆傍棉——棉高一」。沈焕收到日志后愣了一下——许元朗不识字，这六个字应该是在明州找账房先生代写的，账房先生写完之后许元朗自己肯定没看——因为如果看了他会让账房改成八个字，多两个字解释是绿豆不是黄豆。沈焕没有改这份日志，他在旁边用朱笔加了一行：「元朗不识字，但识土——善。」
杭州棉田的最终产量出来了：一万两千三百斤。亩产不到三斤，比明州的亩产三斤七两低了两成多。许元朗在数据后面用他特有的方式写了一句话——不是字，是他让账房先生在纸上画了一只脚，旁边画了一排雨点，脚在雨点前面走，雨打不到脚后跟——意思是「梅雨来之前棉桃已经收了，没被雨打掉」。沈焕笑了，笑，不是因为画得好——是因为许元朗在用一个没有文字的民族通用的方式告诉汴京：杭州梅雨最凶，但棉桃跑赢了雨。
四路数据全部到齐以后，沈焕关上门，在桌前坐了一整个下午。他把四份数据——广州的亩产三斤九两、泉州的亩产三斤四两、明州的亩产三斤七两、杭州的亩产二斤八两——写在一张半开的竹纸上，四行，竖排，旁边各标注了核心因素。然后他在竹纸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数字：十二万。圈的外面写了十二个字：「四路——五万亩——总收十二万斤绒棉。」
这是大宋第一份棉产统计报告。不是户部的黄册格式，不是枢密院的军情格式，是格物院的格式——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公文套话——只有数字、地点、因果和一句判断。沈焕写完以后把竹纸卷起来，卷成一筒，筒口用一根麻线扎住，麻线的尾巴上系了一颗风干的棉铃壳——棉铃壳是空的，棉絮已经摘走了，但壳还在，壳的纹路像一只攥紧的婴儿拳头，五个瓣，瓣尖微微向外翻——翻——不是张开——是摘棉以后壳的五个瓣各自弹开了一点——像一只握紧的手——在一生中——第一次松了。
信使出发的那天早上，沈焕在检疫圃门口站了一会儿。检疫圃里还种着四株白绒棉，不是产棉的——是留种的。他看那四株种棉，每株上还留着最底的三个棉铃没有摘，是故意留的，留的目的不是等它们自己落——是让棉铃在枝上彻底成熟，熟到铃壳从绿变褐，从褐变黑，黑，干了以后自然裂开，裂开的时候棉絮自己弹出来的——弹，弹出来的絮比摘的絮绒度好一成——自然成熟的棉纤维比人眼判断成熟度更准确，准确到每一个单纤维细胞壁的厚度恰好达到最厚的时刻——那一刻，太阳晒在铃壳上，积蓄的热量刚好够铃壳爆裂的那一下需要的最后一点点能量——然后——视觉上的——棉铃在烈日下突然裂开，白绒从黑壳里翻涌出来，翻，翻涌的速度极慢，慢到如果你盯着看，看不出它在动，但如果你离开一碗茶的时间再回来看，白绒已经从铃壳里冒出了小半个拳头。沈焕看着那四株种棉——种棉上的最后一个棉铃还没有裂——但铃壳上的黑痕已经过了中线——快了——下一次来检疫圃——铃壳应该裂了——那时——棉絮就自己出来了——棉铃自己给的。沈焕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种棉根部——根部的土是温的——温，物理现象——是棉株把整个宣和九年的日照、雨水、沼肥和许元朗赤脚踩过的每一寸棉田——攒在一颗铃里——攒够了——就给。给了，明年再种，明年十万亩，后年也许二十万，但每一年——棉铃都是自己给的——站在旁边接。
中国第一个棉纺织产业——宣和九年七月——起步——从叩针一样沉的棉铃开始——从柳大嫂第一天踏进泉州加工坊的青石门槛开始——从许元朗赤脚跑完四路棉田把数据写在竹纸上的那一天开始——还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方向——林默在格物院里——把明年扩至十万亩的计划写成奏疏的第一稿——时间是宣和九年七月二十日晚上三更——汴京——细雨。
第一百九十九章 棉田初收 完
下一章预告：卷二里程碑——林默在格物院书房回顾百章历程——少年学堂第一期结业——张文远呈卷二年鉴——格物楼顶俯瞰汴京——伏笔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