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八分，白星娱乐。
写字楼二十三层，整层都是公司。玻璃门上烫金的logo，前台宽敞明亮，背景墙挂着巨幅电子屏，轮播着旗下主播的精彩瞬间，美颜滤镜拉满的脸，配上“感谢大哥点亮”“爱你哦比心”的标语。
前台小姐姐，黑色包臀裙，肉色丝袜紧裹着修长笔直的腿，脚上一双尖头细高跟。
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弧度。
她正低头刷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林夜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笑容：
“林老师来啦？王总等你好久了，在办公室呢。”
语气客气，但眼神里飘过一丝“你居然真敢来”的惊讶。
林夜点头，刚要往里走，走廊那头就飘来一股浓郁的香水味。
王胖子的秘书小丽，今天换了身玫红色紧身裙，黑丝换成了带花纹的蕾丝款，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哒咔哒”响，像某种进攻的鼓点。
“林夜~你可算来了！”她扭着腰走过来，笑容甜得发腻，“王总都等急了，快跟我来~”
林夜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办公区时，两侧的小隔间里传来各种声音：
“谢谢哥哥的火箭！么么哒！”
“家人们点点关注！关注破万我给大家摇个花手！”
“双马尾弹力摇准备，3、2、1！”
“大摆锤会吗？会啊！哥哥想看？那得刷个嘉年华哦~”
玻璃隔间里，年轻男女们对着镜头又唱又跳，补光灯把脸照得惨白。有个女主播正把双马尾甩得像螺旋桨，背景音乐震耳欲聋。
林夜瞥了一眼，心里感慨：“娱乐至死，果然也不分世界。”
……
王胖子办公室。
门推开，里面烟雾缭绕。
王胖子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背对着门，面朝落地窗，手里夹着雪茄，虽然林夜闻出来那大概率是廉价货。
听到开门声，椅子缓缓转过来。
王胖子今天特意穿了件深色衬衫，试图遮住肚子，但纽扣还是岌岌可危。他叼着雪茄，眯着眼看林夜，故意让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下马威。
想象中，林夜应该已经局促不安了，像以前那样，低着头，手不知道放哪，说话结结巴巴。
但今天，
林夜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找了个舒服的角度。
王胖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小子……装淡定？
他清了清嗓子，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按得很用力，像在按某个人的头。
“林夜啊，”王胖子开口，语气是那种上级对下级的“语重心长”，“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吧？”
林夜抬眼：“关于昨晚那首歌？”
“对！”王胖子一拍桌子，声音提高，“你说你！唱新歌为什么不提前报备？啊？公司有流程你不知道吗？！”
先扣帽子，占据道德制高点。
这是他一贯的套路。
林夜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王胖子继续：“不过呢，我也理解你，年轻人，想表现，想出头，很正常。”
恩威并施。
“所以这件事，公司决定不追究你的违规责任。”
他拉开抽屉，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推到桌子中间，“这两百块，算是对你昨晚表现的……奖励。”
他特意在“奖励”两个字上加重音，像是施舍。
“但是，”王胖子话锋一转，又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这首歌的版权，必须归公司。
这是转让协议，这是保密协议，签了，这事就过去了。你回去接着好好播，以后有好的作品，公司还会重点推你。”
他把笔也推过来，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副“我为你好”的表情：
“林夜，你要知道，歌在你手里，就是一首歌。
但在公司手里，我们能把它变成钱，变成名气，变成你的未来。”
“你一个人，能干什么？没有推广，没有资源，没有渠道。最后这歌就烂在你手里，可惜不可惜？”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在替林夜着想。
林夜看着那两张百元钞，又看了看文件，终于开口：
“你说完了？”
王胖子一愣：“……啊？”
“该我了吧。”林夜身体往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转让？不可能。”
他顿了顿，补充三个字：
“你也配？”
“你！” 王胖子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夜会这么直接。
给脸不要脸！
王胖子瞬间变脸，刚才那副“为你着想”的表情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怒意：
“林夜！我刚刚是跟你商量！你别不识抬举！”
他站起来，手指着林夜的鼻子：
“马上把协议签了！这事我就不追究了！不然，”
“不然怎样？”林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告我违约？让我赔钱？”
王胖子冷笑：“你知道就好！”
林夜点点头：“说完了？那该我了。”
他不但没怕，反而也站起来，身高比王胖子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一，今天愿意过来，不是听你废话的。”
“我是来讨薪的。”
“我在公司干了二十七个月，有十九个月没拿到基础工资。这笔钱，是不是该结一结了？”
王胖子气笑了：
“讨薪？！你数据达标了吗？合同白纸黑字，收听率不达标，没有基础工资！”
林夜：“那劳动法呢？《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五条：用人单位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的，劳动行政部门责令限期支付，逾期不支付的，按应付金额百分之五十以上百分之一百以下的标准加付赔偿金。”
他一字不差地背出法条，语速平稳：
“而且，就算扣除绩效，实发工资也不得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你有很多个月，一毛钱没发，这个，你认吗？”
王胖子愣住了。
这小子……还懂劳动法？！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违法边缘试探，但以前的原主懦弱、社恐、不懂维权，他就明目张胆地克扣。没想到今天，
林夜没给他反应时间，继续：
“第二，社保。二十七个月，你一次都没给我交过。”
“第三，合同里那些霸王条款，工作期间所有创作成果版权归公司所有，这一条本身就违反《着作权法》。你真要拿去打官司，看看法院支持谁？”
他每说一条，王胖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说到最后，林夜重新坐下，拿起桌上那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所以，咱俩那份合同，”
他抬眼，目光锐利：
“你可以拿去告我。”
“欢迎告。”
“你可以试试，是公司先没，还是我先进去。”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王胖子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死死盯着林夜，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这还是那个被骂了只会低头说“对不起”的林夜吗？！
侃侃而谈，思路清晰，每句话都像刀子，精准地捅在他的软肋上！
这时，办公室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趴在门缝偷听。
王胖子瞬间反应过来。
对！还有这招！
他太了解原主了：社恐，怕人多，怕被围观。只要把事情闹大，让全公司的人都来看，林夜肯定就怂了！
想到这里，王胖子突然提高音量，声音大到足够穿透门板：
“林夜！你这是要造反啊？！”
他指着门口：
“开门！让大家都来看看！看看公司培养了三年的主播，现在是怎么忘恩负义的！”
林夜看了他一眼，居然真的起身，走到门边。
唰啦！
门被拉开。
门外，果然围了十几个人。
有主播，有运营，有行政，全都竖着耳朵，表情各异，有看热闹的，有看笑话的，有纯粹吃瓜的。
就是没有一个想帮忙的。
社会就是这样。这些人不一定都喜欢王胖子，甚至私下也骂他吸血鬼。但还要在这里吃饭，没人会为了一个边缘主播出头。
王胖子看到这么多人，气势更足了。
他走到门口，痛心疾首地拍着胸口：
“大家评评理！公司培养了他三年！给了他平台！给了他机会！现在呢？唱了首歌，就要跟公司翻脸！还要告公司？！”
“白眼狼啊！真是白眼狼！”
他演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
人群里，果然有狗腿子接话。
一个戴眼镜的运营主管站出来，语气“语重心长”：
“林夜啊，你还年轻，这里面的水太深，你把握不住的。”
“听王总的，把歌给公司，公司还能推你。你自己拿着，有什么用？”
“就是就是，”另一个女主播也帮腔，“林老师，王总也是为了你好。你别钻牛角尖。”
七嘴八舌，全是站在“公司立场”的“好心劝告”。
林夜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一张张脸。
突然觉得好笑。
尼玛，都穿越了，怎么还是这个德行？
职场pUA，道德绑架，舔狗施压，真是古今中外，永不褪色。
他等那些人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既然大家都在，也开口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那就请大家做个见证。”
他转向王胖子：
“关于转让，俩字：没门。”
“歌曲《平凡之路》的版权，昨晚下播后，我已经在国家版权局网站注册成功了。原创者：林夜。”
他掏出手机，打开版权局的查询页面，屏幕转向众人。
上面清清楚楚显示：
作品名称：《平凡之路》
着作权人：林夜
登记时间：昨日23:47
状态：已受理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王胖子脸色铁青，他刚才偷偷用电脑查了，确实是真的。这小子动作太快了！
林夜收回手机，切换页面：
“现在，我们说说你所谓的合同。”
他一条条列：
“合同约定月基础工资3000元，我干了二十七个月，你有十九个月没发。总计五万七。”
“根据劳动法，用人单位克扣工资，不仅要补发，还要加付赔偿金。按最低标准50%算，是两万八千五。”
“合计：八万五千五。”
他每报一个数字，王胖子的嘴角就抽搐一下。
“另外，社保。按最低基数算，二十七个月，公司应缴部分大约两万三。这笔钱，你应该补缴到我的社保账户。”
“以上总计，十万零八千五。”
林夜抬头，看着王胖子：
“这些，你认吗？”
王胖子咬牙：“我……我什么时候欠你这么多了？！你这是敲诈！”
林夜点点头，也不争辩，直接拿出手机：
“那行，我们让专业的来算。”
他当众点开通讯录，找到“劳动保障监察大队”的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等等！”王胖子急了。
这电话真要打出去，劳动局一上门调查，别说林夜一个人的事，全公司那么多主播，那么多没交社保、克扣工资的黑历史，全得被掀出来！
到时候，就不是十万八万能解决的了！
王胖子额头开始冒汗。
但他不能怂，这么多人看着呢！今天要是被林夜拿捏了，以后在公司还怎么立威？！
他强装镇定，继续咆哮：
“林夜！你别以为懂点法律就能吓住我！公司有法务！有律师！真要打官司，拖也能拖死你！”
“你一个穷小子，跟我耗？耗得起吗？！”
“我告诉你！今天这协议，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不然，”
“不然怎样？”林夜打断他，语气里终于带上一丝不耐烦，“继续画大饼？继续恐吓？继续表演你的痛心疾首？”
他往前一步，距离王胖子只有半米。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王德发，我跟你客气，叫你一声王总。”
“不客气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胖子油腻的脸、绷紧的衬衫、颤抖的手指，然后一字一句：
“你就是个吸血的蛀虫，是个违法的惯犯，是个只会pUA下属的废物。”
“真以为穿个衬衫坐个老板椅，就是人上人了？”
“公司培养我？你给过我一分钱资源吗？给过我一次推广吗？”
“数据不好就骂，数据好了就想白嫖，你他妈比周扒皮还狠，周扒皮至少还给口饭吃！”
“还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林夜转向刚才那个帮腔的运营主管，冷笑：
“水深？是多深？有你们良心黑得深吗？”
他又看向那个女主播：
“为了我好？是为了我好好当牛马，好好被你们吸血吧？”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傻了。
这是林夜？那个平时闷不吭声、被骂了都不还嘴的林夜？！
这骂得……也太他妈痛快了！！！
虽然没人敢出声，但好几个平时被王胖子压榨过的员工，低下头，拼命忍住嘴角的笑意。
王胖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红转白，白转青，青转紫，像个人形调色盘。
他张着嘴，想反驳，但气得太狠，居然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反了！反了！”
林夜不再看他，直接按下手机屏幕上的拨号键。
“嘟——嘟——”
扬声器里传来等待音。
“别！！！”王胖子终于慌了。
他冲上前，一把按住林夜的手，同时对门外吼道：“都看什么看？！回去工作！散了！都散了！！”
秘书小丽赶紧驱散人群，关上门。
门一关，王胖子瞬间变脸。
刚才的暴怒、狰狞、盛气凌人，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堆满笑容、甚至带着点谄媚的脸。
“哎呀！林夜！林老师！你看这事闹的！”
他搓着手，弓着腰，像见了领导的狗腿子：
“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我刚才那是……那是考验你！对，考验！”他编得自己都快信了，“我就想看看，你有没有独当一面的勇气！结果你看，你太有了！我太欣慰了！”
林夜看着他表演，没说话。
王胖子继续：“工资！肯定发！一分不少！社保也补！马上补！”
“而且你看，你这么有才华，留在公司，我们重点打造你！新合同！保底一万！不，两万！分成比例给你调到最高！”
他心里想的是：先稳住，签了合同，看我怎么慢慢搞死你！
林夜终于开口，就两个字：
“打钱。”
王胖子笑容僵了一下：“这个……财务要走流程，得下个月……”
林夜举起手机，屏幕还停在拨号界面：“那我请劳动局的同志，帮忙催催流程？”
“别别别！”王胖子赶紧按内线电话，“财务！马上过来！立刻！马上！”
十分钟后。
财务小姑娘战战兢兢地拿着计算器，当着两人的面算账。
王胖子在旁边不断“提醒”：“这个不能算吧？”“那个扣了吧？”“他之前还有请假……”
林夜全程只说一句话：“你算，算完我打电话给劳动局复核。”
最后数字出来：工资+赔偿金+社保补偿，合计九万八千七百元。
比林夜刚才算的少一点，但差距不大。
王胖子咬着牙：“转！现在转！”
财务操作，网银转账。
几分钟后，林夜手机震动。
银行短信：
【招商银行】您尾号9372的账户于15:27转入98,700.00元，余额98,700.00元。
林夜看了一眼，收起手机。
起身，走到门口。
王胖子在身后，脸上的笑容已经撑不住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夜……很好。”
“希望你一直这么好。”
“我们还会再见的。”
林夜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像看一件家具：
“不。”
“也许，你不一定会再想见我。”
门关上。
走廊里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人，看到林夜出来，赶紧缩回去。
林夜没停留，径直走向电梯。
……
办公室里。
王胖子一脚踹翻了垃圾桶。
“操！操！操！！！”
他抓起桌上的烟灰缸想砸，但想到是玻璃的，又悻悻放下。最后只能狠狠捶桌子，捶得手都红了。
秘书小丽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王总……”
“滚！”
小丽缩了缩脖子，但没走，小声说：“白总……刚来电话，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王胖子动作一顿。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窗边，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音是轻柔的爵士乐：
“说。”
“白总，”王胖子弓着腰，哪怕对方看不见，“事情……没办下来。那小子把版权注册了，还……”
他简单说了一遍经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笑一声：
“一首歌而已，无所谓。”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王胖子松了口气，但又忍不住问：“那这个林夜……”
“小角色。”白总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我要是对这种人手，别人会笑死的。”
“明白！”王胖子立刻接话，“那我……”
“你自己看着办。”电话挂了。
王胖子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他看到了林夜，
那小子走出写字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
扫了辆共享单车。
王胖子眼角抽搐。
九万八到手，居然骑共享单车？！
他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咬牙切齿：
“林夜……咱们走着瞧。”
……
楼下街道。
林夜骑着共享单车，慢悠悠地沿着林荫道往前蹬。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手机在裤兜里，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余额带来的踏实感。
九万八。
在这个世界，不算多，但足够他喘口气，好好规划了。
他一边骑车，一边梳理：
电台主播的活儿，彻底结束。
培训机构的兼职，也不打算长待。
手头有《平凡之路》的版权，有一批初步被吸引的听众，虽然只有一百多人，有四个愿意付高价补课的学生家长。
还有，整个地球的文化宝库。
前面红灯，他单脚撑地，停在路口。
旁边是公交站台，广告牌上轮播着这个世界的“流行金曲”mV：男歌手对着镜头挤眉弄眼，唱着“宝贝你的嘴唇像果冻”；女团扭着胯，歌词是“哥哥看我一眼我就醉了”。
林夜看着，忽然笑了。
绿灯亮起。
他蹬车上路，哼起昨晚那首《平凡之路》的调子。
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也穿过人山人海——”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穿越第二天。
麻烦暂时解决，第一桶金到手。
接下来，
该好好想想，怎么在这个世界，活出点不一样了。